四月的第一天,林渐迟到了。
他冲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掐着秒针落下。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急促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啪嗒啪嗒的回响。三楼,高二(四)班的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全班同学的目光像被磁铁统一吸附过来,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林渐低着头,耳根烧得发烫,快步往自己的座位走。
"又睡过头了?"同桌陈屿侧过脸,压低声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嗯。"林渐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有点慌,英语书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捞住,"闹钟没响。"
"你那个闹钟怕不是坏了吧,上周也是这个点。我跟你说,你该换手机了,现在谁还用那种五块钱一个的机械闹钟啊。"
"习惯了。"林渐含糊地应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
他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没平复。不是因为跑步上楼,也不是因为被全班看了一眼。而是他的视线越过陈屿的肩膀,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那个位置上——那里今天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女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得像蚕吃桑叶。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渐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翻开英语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你看什么呢?"陈屿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了不到一秒就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大腿,"哦——新转来的啊。叫苏晚,早上班主任介绍的,你迟到没听见吧。"
"苏晚。"林渐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他知道这个名字很普通,学校里随便抓一个人可能都认识叫苏晚的,但他就是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像是以前听过,又像是只在梦里见过。
"长得还行吧?"陈屿用手肘捅了捅他,表情贼兮兮的,"不过听说是从外地转来的,性格好像挺安静的。早上介绍自己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坐第三排都没太听清。"
林渐没接这个话茬。他重新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但其实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刚才那短短两秒的画面——阳光、侧脸、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太安静了。他想。整个教室安静得不正常。
不对,教室里本来就该安静啊,早自习嘛。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醒。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讲课喜欢在黑板前来回踱步,粉笔灰经常弄得满手白。林渐的数学一般,听课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节奏。但今天他总是走神。
不是故意的。是他的余光总忍不住往左边飘。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讲台。周老师讲到二次函数图像的时候,她忽然抬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鸟收拢翅膀。林渐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然后落在她的耳朵上——耳垂很小,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猛地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练习册。
第三题。求顶点坐标。他把题目读了三遍,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拼不成完整的意思。
"林渐。"陈屿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发什么呆呢,周老师看你呢。"
林渐一个激灵,抬头正好对上数学老师投过来的目光。周老师没说什么,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转身继续写板书。林渐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陈屿小声说,"脸都红了。"
"热的。"林渐说。
"四月了还热?空调开着呢好吧。"
林渐没再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画的是一个圆圈,然后在里面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纸翻了过去。
那两个字是:苏晚。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四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塑胶跑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男生们被体育老师分成两队打半场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阴凉处聊天。林渐借口肚子不舒服,跟体育老师请了假,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水。
其实肚子没事。他就是不想动。
苏晚就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和三个女生围在一起。她们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林渐听见她们在聊周末去哪玩,谁买了新裙子,哪个老师的课最无聊。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话题,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听。
他本来没打算听。他是真的只想安安静静坐着,等下课铃响。
可是苏晚忽然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林渐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她。
苏晚正捂着嘴笑,肩膀微微耸动。坐在她对面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校服袖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林渐看着那条手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白色的,很瘦,手腕——不,是脚腕——也是这么细。那只猫后来跑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妈妈安慰他说猫就是这样,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只猫。
"林渐!过来啊你!"球场那边陈屿在喊他,一边喊一边挥手。
林渐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脚边的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子滚了两圈,停在了苏晚脚边。
她弯腰捡了起来,递给他。
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谢谢。"林渐接过瓶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勺。
"不客气。"苏晚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身去继续和同学说话,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礼貌性的确认,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林渐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像被阳光泡过的蜂蜜。而且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知道这想法很蠢,说出来会被陈屿笑死……好像早就认识他的样子。不是那种"我们见过面"的认识,更像是"我记得你,但我不确定你记不记得我"。
"林渐!你站那儿发什么呆!人都走了你还看!"陈屿在场边大喊。
林渐这才回过神来,快步朝球场走去。心跳却比跑完一圈还要快,胸腔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体育课剩下的一半时间他都在发飘。投篮三不沾,传球传歪,连运球都能把自己绊一下。陈屿下场休息的时候凑过来吐槽:"你今天是魂丢了是吧?平时没这么菜的。"
"可能没睡好。"林渐说。
"那你中午趴一会儿呗,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午休的时候,林渐真的趴下了。他把胳膊交叠放在桌子上,侧着脸枕上去,闭上眼睛。周围的同学陆续吃完饭回来,有的趴着睡,有的在聊天,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蜂群。
他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
但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慢。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条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全都拉着白窗帘。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后面缓慢地呼吸。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米黄色水磨石,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漆成白色,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暗。
他朝那扇门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他拧动把手,门开了——
然后午休结束的铃声把他吵醒了。
林渐猛地抬起头,呼吸有点急。周围的同学纷纷伸懒腰、揉眼睛、收拾桌子。陈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然后戳了戳他的肩膀:"醒醒,上课了。哎,你刚才说梦话了知道吗?"
"我说什么了?"林渐的声音有点哑。
"听不清,就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别走'?还是别的,反正就两个字,我没听太清。"
林渐愣了一下。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梦里的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只记得那种醒来的感觉,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肺里空空的,缺了一口气。胸口有种说不清的闷,不是疼,是一种钝钝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你怎么脸色不太好?"陈屿凑近了一点看他,"真没睡好?要不要跟班主任说一声,下午请假回家歇歇?"
"不用。"林渐摇了摇头,从桌肚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没事,就是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他说的是实话。梦里的内容正在飞快地褪色,就像用铅笔写在手心上的字,被水洗过一遍之后只剩一点模糊的痕迹。他只记得走廊、白窗帘、那扇门。还有那种不想从梦里醒来的感觉。
下午第一节课前,苏晚从他座位旁边经过。
她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走到讲台前交给课代表,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林渐的注意力全程跟着她。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新同学而已,谁都会多看两眼。何况她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像刚洗过的衣服晒在太阳底下那种味道。
他闻着那股味道,忽然觉得安心。
等苏晚坐回座位之后,林渐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悄悄吐出一口气,低头翻开课本。
然后他看见了。
课本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字。
字迹很轻,像是有人用很小的力气写下这两个字,生怕被别人发现。铅笔芯的颜色也比正常的要浅,像是用快要写完的铅笔尾巴划出来的。
那两个字是:苏晚。
林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字迹有点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他能感觉到写字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或者至少是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他摸了摸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在指腹下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是真的写上去的,不是印刷,不是贴纸,不是幻觉。
"林渐,借我橡皮。"陈屿伸手过来。
林渐条件反射地把课本合上了。
"哟,护食啊你。"陈屿笑了,"一本书至于吗。"
"没护食。"林渐把课本塞进桌肚,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递给陈屿,"给。"
陈屿接过橡皮,随口问了句:"你那课本扉页写的啥啊,我刚才好像瞥见俩字。"
"没什么。"林渐说,"就随便写的。"
"随便写个名字?"陈屿挑了挑眉,"该不会是——"
"别瞎猜。"林渐打断了他,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硬。
陈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问了。不过你也太反常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林渐没再说话。他重新趴回桌子上,侧着脸,目光落在桌板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那行字是谁写的?
如果是他自己写的,他为什么会完全没有印象?
如果不是他写的,教室里除了他又还有谁能碰到他的课本?
窗外,四月的阳光依然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林渐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像你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明明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挪动过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很缥缈,抓不住,也说不清。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渐直起身子,从桌肚里重新拿出那本英语书。
他没有再翻开扉页。
他就那么把书平放在桌子上,盯着封皮上的烫金英文字母发呆。那些字母排列得很整齐,每个都一样大小,一样间距,像一列训练有素的士兵。它们不会突然多出一行字来,不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改变形状。
人却会。
他想。人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会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会在清醒的时候做不属于清醒的梦。
窗外飞过一只鸟,翅膀在玻璃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林渐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然后慢慢把视线转向靠窗的方向。
苏晚正坐在那里,低头翻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发丝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金粉。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只是一秒钟。也许更短。然后苏晚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又低下头去了。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林渐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它就在那里,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
林渐转回头,面对着黑板。
他忽然觉得,这个四月的第一天,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