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林渐听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苏晚说的那句话。
——"‘晚’字的最后一笔,你还没写完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在他脑子里反复扎。如果那行字真的是她写的,那她为什么要写?为什么选在他的课本上?又为什么偏偏是在他迟到的那天早上,在他还没来得及认识她之前?
更重要的是,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林渐清楚地记得,早上他冲进教室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了。他坐下,拿出英语书,那时候扉页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一点他很确定。因为如果当时就有字,他翻开书的第一眼就会看见,而不是等到下午才注意到。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午休时间,苏晚趁他睡着,悄悄在他的课本上写了那两个字。
想到这里,林渐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瞄向斜后方的座位。
苏晚正在记笔记。语文老师讲到了"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她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着批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密而规律。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
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林渐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在小题大做。
也许那行字就是他自己写的,只是他睡糊涂了忘了。也许苏晚只是随口一说,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觉得有趣。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他最近睡眠不足,脑子有点混乱。
"林渐,你又在发什么呆?"陈屿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沈老师看你第三次了。"
林渐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不敢再往那边看,只好盯着课本上的"蜉蝣"两个字发呆。这两个字长得奇怪,左边的虫字旁像一排细小的脚,右边的部分像某种扭曲的符号。
他忽然想起那只小时候养过的白猫。
猫的脚腕也是这么细。它走路的时候,脚爪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有一次他午睡醒来,发现猫正蹲在他的书桌旁,用爪子扒拉着他摊开的作业本。他迷迷糊糊地看见猫的爪子下面压着一支铅笔,作业本的纸面上似乎有浅浅的痕迹。但他当时太困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猫不见了,作业本上也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猫写的?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都想笑。一只猫怎么可能会写字?更何况还是"苏晚"这么复杂的两个字。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
"叮——"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准备放学。嘈杂的声音把林渐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他机械地把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喂,今天周末,晚上出来打游戏不?"陈屿背上书包,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了。"林渐摇头,"我想早点回去睡会儿。"
"你最近是真缺觉啊。"陈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行吧,那下周见。对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课本上那俩字,真是你自己写的?"
林渐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随手写的。"
"哦。"陈屿也没再多问,摆摆手走了,"那拜拜。"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林渐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座位上,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重新拉开书包的拉链,把那本英语书拿出来。
翻开扉页。
苏晚。
字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淡。"晚"字的最后一笔依然残缺着,像一道没有画完的伤口。林渐伸出食指,沿着那道残缺的笔画描了一遍,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本英语书藏起来。
不是藏在书包里,而是藏在这个教室里,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要验证一件事——如果这本书记载着某种不属于他的记忆,那么它会不会发生变化?
林渐站起身,环顾四周。教室后墙有一个储物柜,是给各班存放清洁工具的,但最上层空着,平时没人碰。他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把英语书塞进了储物柜最里面的角落,用几块旧抹布盖住。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跳下椅子。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不安。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在藏一本书,还是在藏一个秘密。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月的傍晚来得不早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灰蓝色,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边缘镶着一圈金边。操场上还有几个在打篮球的男生,运球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林渐沿着操场边缘慢慢往校门口走。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苏晚是怎么知道他在那个空教室的?
陈屿说,苏晚是来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的。但陈屿是怎么跟苏晚说的?他们俩什么时候说过话?林渐在教室里的时候,陈屿一直坐在他旁边,除了上课发言,根本没有和苏晚有过任何交流。
除非……陈屿在林渐去空教室之后,主动去找了苏晚。
但这不符合陈屿的性格。陈屿虽然爱开玩笑,但对陌生女生一向保持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距离,尤其是像苏晚这样安静的新同学。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搭话。
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
苏晚自己来的。
她看见林渐匆匆离开教室,于是跟了出来。她看见他走进了那个空教室,于是在门口等他。她知道他在里面,知道他在躲着什么,也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这个推测让林渐的后颈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望去。
教学楼的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但在二楼最西侧,那个空教室的窗口,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渐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透明的翅膀。
"是我眼花了吧……"他低声喃喃,转身继续往校门口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出校门,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大人、卖烤串的小贩、穿梭的汽车……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充满烟火气。林渐混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刚才在教学楼里感受到的那种诡异,像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也许真的是幻觉。
他买了个烤肠,站在路边慢慢吃。热气腾腾的香味冲淡了心里那点不安。他看着来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的生活。苏晚也应该一样。她只是个转学生,只是个普通的女生,仅此而已。
"林渐?"
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渐转过头。
苏晚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几本练习册的角。她穿着校服,但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风吹起她的刘海,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他。
"你还没回家?"她问。
声音穿过车流,传到他耳边,被过滤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地落在心上。
林渐咽下最后一口烤肠,点点头:"这就回。"
"我也是。"苏晚笑了笑,"我家在那边。"她指了指街道另一侧的方向。
"顺路?"林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他们根本不熟,问这个显得很突兀。
"不算顺路。"苏晚却很自然地回答,"不过可以一起走到那个路口。"
她说着,朝斑马线走来。绿灯亮了,她混在人潮里穿过马路,走到他身边。距离一下子拉近,林渐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两人并肩往那个路口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奇怪的是,林渐并不觉得尴尬。相反,那种不安的感觉在这种安静里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就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哪怕只是暂时停靠。
走到路口的时候,苏晚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小巷。
"嗯。"林渐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苏晚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小巷。她的身影很快被巷口的阴影吞没,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林渐站在路口,看着那条小巷。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电线杆发出的呜呜声。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追上去,想看看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想确认她真的有家可归。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巷口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的时候,林渐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出来了,是一弯很细的月牙,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周围的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几颗,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眨着眼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那句诗——"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那是《赤壁赋》里的句子。
今天语文课刚好讲到这一课。
林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苏晚在课文旁边记笔记的样子,想起她工整的字迹,想起她抬头看他时眼里那种熟悉的光。
——她记笔记的时候,写的是批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回到家,林渐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倒在床上。天花板很白,吊灯的光线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英语书扉页上的字迹、空教室里苏晚逆光的身影、路口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最后定格在那个笑容上。
很浅,很淡,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林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应该觉得害怕的。
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这个四月的第一天,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长到他怀疑,这一天永远不会结束。
窗外,夜色渐浓。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条昏黄灯光下的小巷深处,苏晚站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门口,仰头看着月亮。她的影子被拉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褪色的剪纸。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夜色里凝成一道白雾,转瞬即逝。
然后她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没有脚步声。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