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箱里的气候总是很妥帖。
维尔汀在这件事上花过心思,不同区域有不同的温湿度,有些角落常年干燥,有些则刻意维持着潮湿。爱兹拉第一次被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间时,蹲下来摸了摸墙角的泥土,抬起头说了一句“这里很适合菌丝生长”,语气认真得像在作学术汇报。维尔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钥匙递过去。
后来那间小房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靠墙一排生态箱,玻璃内壁蒙着薄薄的水雾。最左边那只养着蜜环菌,棕黄色的菌盖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长势旺盛到有些拥挤。爱兹拉蹲在箱子前面,拿一支细毛刷轻轻扫过伞盖表面,孢子粉像淡金色的尘一样飘起来,又缓缓落回去。
“今天长得很好。”他说,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蘑菇听的。
旁边的箱子里是幽灵菇,颜色浅得多,近乎半透明,在湿润的暗处泛着微弱的冷光。爱兹拉把刷子搁下,换了另一只手上的一次性手套,从箱底摘了两朵品相最好的,放进旁边的白瓷盘里。幽灵菇不能直接用手碰,这是他在澳洲分部时就养成的习惯,兔毛手袋第一次来借素材的时候没当回事,徒手抓了一把,后来在洗手池前面搓了二十分钟。
想到兔毛手袋,爱兹拉嘴角动了一下。上次那罐012号菌的事还没算完。他倒不真的生气,只是觉得有必要再写一张便条贴在生态箱上,措辞要比上一张更清楚一些。“请勿取用”四个字在上一张便条里显然被兔毛手袋理解成了某种建议,或者根本没被理解。
他把白瓷盘端到外面的小桌上,开始准备菌菇咖啡。
说是咖啡,其实咖啡因含量低得接近于零,主要是烘烤过的菌菇粉末和一点牛奶,喝起来有一种近似于谷物和坚果之间的暖香。爱兹拉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稳,称量、注水、搅拌,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母亲以前教他泡茶的时候说过,给别人准备热的东西,心要静,手要稳,不然对方喝下去的只是一杯有温度的水,不是一份心意。他记了很多年。
第一杯做完的时候,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请进。”
进来的是维尔汀。她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目光在生态箱和桌上的杯盏之间扫了一遍。
“你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在陈述。
“是的。蜜环菌需要定期清理老化的菌丝,不然会影响新菇的生长。”爱兹拉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您要喝吗?刚做好的。菌菇咖啡,不含咖啡因,不会影响您下午的文书工作。”
维尔汀走过来,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停顿了一瞬。
“比上次的好。”
“上次是实验版本,烘焙时间没控制好。”爱兹拉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兔毛手袋说喝起来像在嚼树皮。”
“兔毛手袋的评价不必作为参考。”维尔汀又喝了一口,然后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间小房间只有一把椅子,爱兹拉平时自己坐,现在维尔汀坐了,他就顺势靠着生态箱的台面站着,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安静了一会儿。
“爱兹拉。”
“嗯?”
“你有没有觉得,在这个手提箱里,你花在照顾蘑菇上的时间,比花在和人相处上的时间多。”
爱兹拉想了想。“蘑菇也是需要照顾的。而且它们不会突然跑掉,也不会在半夜发紧急通讯说运输队遇到了麻烦。它们只是……在这里。我每天来看一眼,它们就长得好一点。”
维尔汀看着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爱兹拉被她这样看着,莫名觉得应该再多说一点。
“我在澳洲分部的时候,办公室隔壁就是菌种储藏室。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找我,我就去储藏室里坐着,看菌丝在培养基上蔓延。很慢,但是一直在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蜜环菌箱子,“后来兔毛手袋来了,储藏室的门就关不上了。再后来,您把我调到了这里。”
“所以你觉得现在更吵了?”
“不是。”爱兹拉很快地回答,然后好像觉得自己反应太快了,声音又低下去,“我是说,吵一点也很好。储藏室里很安静,但不会有人问我菌菇咖啡要不要加奶。”
维尔汀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口喝完,起身,把空杯放回桌上。
“下次做的时候,可以多准备一杯。十四行诗最近在整理档案,睡得不太好。菌菇咖啡对她应该比红茶更合适。”
“好的。我会调整配方,把烘烤程度降低一些,口感会更柔和。”
维尔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喝一杯。不要总是只给别人做。”
门合上之后,小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生态箱里传来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菌丝在泥土下面缓慢地延伸,蘑菇在它们自己的节奏里安静地生长。
爱兹拉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他靠着台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目光落在蜜环菌箱子里那些挤挤挨挨的棕色菌盖上。
“听到了吗,”他对着蘑菇说,声音很轻,“被关心了。”
蘑菇当然没有回答。但菌丝在松针温床的深处安静地蔓延着,把泥土和养分一点一点连在一起。就像某些人,不声不响地,把一间原本只有生态箱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有人会敲门进来的地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