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不请自来。
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垂落,敲在圣洛夫基金会总部大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维尔汀坐在这间属于司辰的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辉光管手表在手腕处安静地跳动着,绿色的微光映着她的侧脸。
今天没有任务。
这在此刻的日子里几乎算得上一件稀罕事。暴雨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歇,重塑之手的活动也从未真正中断,但至少在今天,Z女士批准了司辰小队的一日休整。
——其实算不上什么休整,只是提交报告的截止日期刚好在昨天罢了。维尔汀把桌上最后一份文书整理归档,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空白。寂静会让某些记忆浮上来,而那些记忆大多与雨有关。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办公桌角落的一摞文件上。那是十四行诗早些时候送来的补充材料,每一份的页脚都整整齐齐地标注了来源和日期,笔迹清秀,一丝不苟。在材料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用橘色的墨水写着:
“司辰,今天请您务必好好休息。
——十四行诗”
维尔汀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雨滴落在水面后迅速散开的涟漪。
她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手提箱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还放着其他一些东西:一枚磨损了的校徽,一根断掉的玻璃笔尖,一张拍立得——是绿湖营地那次苏芙比强行拉着大家拍的,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包括被星锑用一顶夸张的牛仔帽遮住半边脸的她自己。
手提箱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廊里比平日安静得多。维尔汀沿着熟悉的路线往食堂方向走去,辉光管在腕间投下淡绿色的光,在略显昏暗的走廊中像一盏小小的灯。途经主食堂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空旷。只有零星的几个职员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她的目光扫过靠窗那张长桌,那是司辰小队固定的“据点”。第一次坐在那里的时候,槲寄生泡了一壶说不上名字的茶,星锑把APPLe先生放在桌上,苏芙比把糖浆和炼金药剂摆在一起,而十四行诗认真地摆好了所有人的餐具,连餐巾的折角都对齐了桌沿。
维尔汀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了拉帽檐坐下了。但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她没有走进食堂,而是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外廊的玻璃门。她推开门,潮湿的风裹着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檐不宽,雨丝偶尔被风吹斜,落在她西装外套的肩头,留下深色的痕迹。维尔汀靠在外廊的栏杆上,静静地听雨。在圣洛夫基金会待了这么多年,她对伦敦的雨已经称得上熟悉了。和芝加哥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不同,这里的雨细密而克制,像是某个人压低声音在说话。
“……司辰?”
身后传来脚步踩过湿漉漉地砖的声音。维尔汀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十四行诗。今天的课结束了?”
“是的,安涅克女士提前下课了。她说雨天的光线不适合作画。”橘发少女走到她身边,背着那个标志性的深绿色帆布包,黑白菱格发带上沾了一点水渍,应该是赶来的时候被雨淋到了。
“所以你就赶回来了?”
十四行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想确认您有没有按时用餐。您经常——”
“经常忘了吃饭,我知道。”维尔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说过三遍了。”
“因为您确实是三遍都没有做到。”十四行诗认真地回答,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食堂的司康饼,是今天早上新烤的。我想您可能不愿意去食堂,所以……”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好像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多余。
维尔汀接过纸袋。里面还带着温热,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纸袋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和雨天的凉意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牛皮纸。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进食堂?”
十四行诗踌躇了一下,说:“您每次收到大量报告的日子,第二天都不太会出现在食堂。我观察过。”
维尔汀没说话。雨落在栏杆上,碎成更细的水雾。她低下头,从纸袋里拿出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太甜了。”
“我请厨房少放了糖——”十四行诗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耳尖泛了点颜色,“司辰,您在逗我。”
“嗯。”维尔汀把另一块司康饼递给她,“一起吃吧。一个人吃太甜的司康饼没什么意思。”
十四行诗接过来,站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两个人并肩面对着雨幕,安静地咀嚼着司康饼。雨声填满了所有不需要言语的间隙。
过了一会儿,十四行诗轻声说:“今天十四号月台那边没什么异常,小梅斯梅尔提交了一份新的暴雨周期分析报告,我放在您桌上第三层文件夹里了。”
“看到了。”
“还有,槲寄生说花园里的种子发芽了,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过两天。”
“苏芙比寄了一封信来,信封上有三处蜡封,内容大概是她新调制了一种能让人心情变好的药剂,想让您当第一个试用者。”
维尔汀正在喝水的手顿了一下。“回信告诉她,好意我心领了,但上次的经验还历历在目。”
十四行诗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用手背掩住嘴角。“好的,我会原话转达。”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天空中露出云层的缝隙,透出灰白的光。维尔汀把最后一口司康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说些什么——
“司辰。”
“嗯?”
十四行诗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对着远处的雨幕,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请您不要一个人待太久。”
维尔汀转头看她。
十四行诗的目光平稳,语气认真:“我知道您习惯一个人,但门外面一直有人在。您回头就能看到我们。”
维尔汀沉默了一瞬。在某些时刻,她的脑海里会闪过一些画面,十二岁那年禁闭室冰凉的墙壁,出逃之夜门外等待的暴雨,芝加哥街道上那些来不及被拉进手提箱里的人。那些画面的底色永远是灰暗的,永远是潮湿的。
但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说的话平淡而笃定,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维尔汀偏过头,拉低了帽檐,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知道了。”
她听见十四行诗松了一口气的轻微声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走吧,雨快停了。去看看槲寄生的花园。”
十四行诗用力地点了点头,快步跟上来,帆布包随着步伐轻微地摇晃。
走廊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的雨声隔在了外面。维尔汀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折好的橘色纸条的边缘。
伦敦的雨还在下,但此刻好像也没那么冷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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