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

德雷克讨厌下雨。

原因很简单：一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那把剑就会在他的血肉里嗡鸣。不疼，但烦。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被潮湿的空气反复拨动，发出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低响。火焰也跟着凑热闹，比平时躁动得多，在胸腔里拱来拱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猎犬闻到了什么气味。

他试过各种办法。把摩托骑到最快，让风和雨点一起打在脸上，引擎的轰鸣好歹能盖过那种嗡鸣。或者找一间地下室，把枪械拆了再装、装了再拆，金属撞击的声音足够密集，密到脑子腾不出空去想别的。但今天不行。刻雷乌斯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芝诺的一支运输队在伦敦外围遇到了点麻烦，需要人手接应。德雷克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被红弩箭带着飞行中队处理得差不多了。对方剩下几个残兵，象征性地抵抗了两下就撤了。

“你来得正好，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红弩箭从扫帚上跳下来，头发被雨淋成一绺一绺的，但看上去心情不错。她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搬完就回去。这雨下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德雷克没接话，弯腰搬起一只箱子往卡车方向走。雨不大，但足够密，水珠顺着他的后颈淌进衣领。剑又嗡了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运输队临时驻扎的地方是基金会名下的一处旧仓库，铁皮屋顶，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不知哪个年代的帆布和木箱。红弩箭把任务交接单签完，回头看见德雷克靠在门框边上，盯着外面的雨幕，表情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进来等雨停。”她说。

“不用。”

红弩箭没再劝，只是从卡车驾驶室里拎出两罐东西，走过来，把其中一罐塞进他手里。是热的。德雷克低头看了一眼，罐装浓汤，标签上印着芝诺后勤部的编号。大概是从运输队的补给里匀出来的。

“老兵们教的，”红弩箭拉开自己的那罐，热气在雨雾里腾起来，“任务结束以后，能搞到点暖身子的东西就别客气。”

德雷克用拇指撬开拉环，喝了一口。咸，稠，说不上好喝，但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往下走，把胸口那股躁动的火苗压得服帖了一些。剑的嗡鸣似乎也退远了，像是终于肯承认眼前这个人暂时没有拔它的打算。

“你那把剑，”红弩箭靠在门框的另一侧，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下雨天会闹脾气对吧？”

德雷克斜了她一眼。“谁说的。”

“没人说。猜的。”她耸了耸肩，“你每次阴天的时候，手都会往剑柄上摸一下，又放开。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又像在跟它说‘再忍忍’。”

德雷克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会被看出来。或者说，他没想到有人会费心去看。

“……听别人说过，”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作战前要确认队友的状态，不然丧命的可能就是自己。”

红弩箭笑了一声。“那是叫你确认队友，不是叫你确认一把剑。”

德雷克没话说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雨声填在两个人之间，不算安静，但也不吵。铁皮屋顶被雨点敲得叮叮当当，反倒把剑的嗡鸣衬得远了。他忽然觉得，站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等雨停，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石头房子他不想待，但铁皮仓库，旁边站着一个不会追问太多的人，手里有一罐热的东西——这和他以前理解的“被困住”不太一样。

“红弩箭。”他开口。

“嗯？”

“你的扫帚，雨天飞起来什么感觉。”

红弩箭想了想。“湿。冷。视野差。”然后她咧了咧嘴，“但快。比任何东西都快。雨点打在脸上像小石子，可你知道你在前面，什么也拦不住你。”

德雷克看着外面的雨，手里的汤罐已经见底了。剑在血肉里安静地伏着，火焰也不再拱动，只是稳稳地烧着，像一盏被调小了灯芯的灯。他不是很确定这算不算“对抗”成功了，但至少此刻，那把剑的嗡鸣变得很轻，轻到可以被一场雨、一罐汤、一个在旁边说废话的同伴盖过去。

雨还在下。德雷克把空罐子随手丢进旁边的回收箱，伸手摸了摸剑柄，又放开了。这一次他放开的时候，手指是松的。

“下次阴天，”他说，“我请你喝汤。”

红弩箭挑了挑眉。“你会煮？”

“不会。”德雷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点欠揍的笑，“但我会拆枪。拆完装不回去的那种，你帮我装，我请你喝汤。”

红弩箭看了他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行。成交。”

铁皮屋顶上的雨声渐渐小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像有人拿湿抹布把天空擦了一道。德雷克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去看那把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