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的气味还留在指尖上。
斯奈德把玩着那枚青色的果实,没有剥开它。表皮完好无损,指甲掐进去会渗出苦涩的汁液,她清楚得很。就像清楚自己身上那件流苏亮片裙的每一颗水钻都缝在哪里一样清楚。芝加哥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密歇根湖的潮气,和一点点铁锈的味道——也许是河岸那边的工厂,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过于年轻的脸,波浪卷短发压在钟形帽底下,红色的瞳孔像两颗被水浸透的糖渍樱桃。她抬手碰了碰帽檐,指腹划过羽毛装饰的边缘——不够多。永远不够多。
她想要很多羽毛。多到自己可以飞起来的那种程度。
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手下的人,声音被风扯碎了,断断续续的。她没回头。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不像一个人,像某种动物——站在陡峭的悬崖边上,蹄子嵌进岩石缝里,温顺地低着头,但角是尖的。
喜马拉雅塔尔羊。她在某本杂志上见过这种动物。画面上,那只羊站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皮毛厚实,眼神平静,像一尊石像。解说文字说它们生性警惕,能在最险峻的地形上行走如履平地。
她合上杂志的时候想:真像啊。
像我们。
斯奈德出身于没落的西西里黑手党格雷克家族,20世纪20年代和家人从西西里岛移民至美国芝加哥。家里有十二个姐姐,母亲总是流泪,父亲总是沉默。穷困潦倒的斯奈德为了谋求出路,一度打算加入圣洛夫基金会,却遭到芝加哥办事处歧视并被驱赶。她站在基金会门口的时候,那些穿制服的人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穷鬼,滚开。”
她记住了那句话。她把那句话折起来,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串人工珍珠项链放在一起。廉价的光泽在黑暗里也会发亮。她知道的。
后来她加入了重塑之手。后来她成了芝加哥最年轻的黑帮头子。后来她学会了用笑容和软糯的意大利口音让人放下戒备,学会了用柯尔特M1911让另外一些人永远闭嘴。
但她还是想要羽毛。
“斯奈德小姐。”
门被敲响了。她没有转身,从镜子里看见那个人的倒影——一个手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什么事。”
“橘子园那边……有人闯进来了。”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西西里的橘子园。她没回过那里。也许永远不会回去了。但她还是每年派人去打理那片土地,浇水、修剪、驱赶害虫。橘子树的根扎在意大利的土壤里,她的根也扎在那里。移植到芝加哥之后,根须被切断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异国的水泥地底下艰难地爬行,寻找水分,寻找出路。
“知道了。”
她终于转过身。裙摆上的流苏在灯光下晃动,像无数根细小的、被剪断的羽毛。
手下退出去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听见这座城市的声音——汽车喇叭、远处的警笛、某个醉汉的咒骂。没有橘子花的香气。没有母亲哼唱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在西西里的老房子里,父亲对她说:你是最小的女儿,但你要成为最强的那一个。
她做到了。
可是最强的那一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要一根羽毛。一根就好。插在头发上,或者缝在裙摆上,或者藏在枕头底下。羽毛不会说话,不会背叛,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对她说“穷鬼滚开”。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串珍珠项链。冰凉的珠子在指腹间滚动,像一粒一粒的、被凝固的眼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她既不属于也离不开的城市。她忽然想起那个关于喜马拉雅塔尔羊的画面——那只羊站在悬崖上,低头看着深渊,眼神温顺而警惕。
她也是。
温顺地笑着,软糯地说话,让人以为她只是一只无害的、迷路的羔羊。但只要有人靠得太近,她就会亮出角来。或者更干脆一些——亮出那把以柯尔特M1911为原型、经由神秘学技术改良的枪。
“灵魂为金钱所俘虏,或是美貌,我更善用银铅。”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像是念给自己听的祷告。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更急、更乱。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她听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枚青柑橘,放进嘴里,咬破了它。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她笑了。
“咱现在竟是一伙的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又变得软糯而甜美,“您不会是故意的吧?”
没有人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拿起枪,推开门,走进那个属于她的、黑暗的、充满铁锈和火药气味的国度。
“他们聚集在羽毛周围,如紧紧缠绕的藤蔓与白墙。”
是的。她是牧羊人,也是羊。她驱赶着羊群——那些忠诚的、恐惧的、离不开她的人——同时也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驱赶着。命运、贫穷、家族的重量、一座回不去的岛屿。
她走在走廊里,流苏裙摆擦过墙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羽毛在风中抖动的声音。
喜马拉雅塔尔羊从不在平地上久留。它们生来就属于悬崖。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