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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鞋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伊索尔德站在镜前。维也纳的午后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肩头,像一排细密的金色针脚。镜中的女孩黑发蓝眼,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经过无数次日落与日出之间反复练习才得以固定的弧度。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线头。伊文洁琳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唱完一首歌了。她有时哼着某支早已被维也纳遗忘的咏叹调,有时只是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像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夜莺,忘记了如何鸣叫。

伊索尔德推开母亲房间的门。伊文洁琳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红裙子铺展开来,像是凝固的血。她正望着窗外——那里的树影茂密,六月的风带来醋栗与覆盆子的香气。但她看的不是树。她看的是树与树之间的空隙,是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母亲。”伊索尔德唤道。

伊文洁琳转过头。那双与女儿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里先是空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一层柔软的雾。“翠斯特?”她说,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我的翠斯特……你回来了……”

伊索尔德没有纠正她。纠正意味着解释,解释意味着承认某些事情——承认翠斯特在四岁时就死了,承认母亲有时分不清活着的孩子和死去的孩子,承认这间屋子里住着的鬼魂比活人还多。她只是走过去,在母亲脚边的地毯上坐下,像小时候那样。

伊文洁琳的手指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像羽毛。“你总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孩子,”她喃喃道,“最有天分的女儿,最快乐的、最狡黠的、最与众不同的天使……”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母亲的手在颤抖。伊文洁琳总是在颤抖——二十多年来,她穿着那双烧红的铁鞋跳舞,脚底早已血肉模糊,却从不敢停下来。如今她终于停下来了,但那双鞋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

“你得学会‘扮演’出另一个模样,我的小伊索尔德……”

这是母亲在她四岁时说过的话。那天伊文洁琳在一个宴会上癔症发作,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来到伊索尔德的房间,紧紧抱住她,泪水挥洒在女儿脸上。她说,真实的自我是肮脏的,你不能袒露它,它会让你受伤,或是令你死去。她说,无论你的脚是否跛着,无论人们脚下的平地对你来说是如何废墟,你都得若无其事地走在上头。

伊索尔德那时候不懂。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会懂呢?她只记得母亲的手捏得她手臂发疼,只记得那些泪水是温热的,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会知道人们需要什么的,一定要学会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我的孩子……”

她学会了。她学得那么好。维也纳的观众为伊索尔德·冯·迪塔斯多夫喝彩,他们说她是帝国的明珠,是歌剧舞台上的奇迹。没有人知道那颗明珠是被安置在一百层天鹅绒之上,还是被深埋于一百层床褥之下。没有人知道她在舞台上从不“扮演”角色——她只是打开自己的身体,让那些游灵附上来歌唱。她是个容器。空的。透明的。完美地映照出所有人想要看到的东西。

但伊文洁琳知道。伊文洁琳是唯一一个知道那双铁鞋有多烫的人。因为是她亲手为女儿捧上它的。

“妈咪……”伊索尔德轻声说。这是一个她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陈旧的锁孔。

伊文洁琳的手指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膝边的女儿。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迷雾正在一点点散去。

“……伊索尔德?”

“是我,母亲。”

伊文洁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女儿的头顶。伊索尔德能感觉到母亲的呼吸,急促的,不稳的,像一只受惊的鸟。

“我告诉过你要小心,”伊文洁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告诉过你……不能被人察觉你的脆弱,不能当众出丑,不能哭,不能尖叫,不能颤抖……”

“我记得,母亲。”

“你记得吗?”伊文洁琳的手抓紧了她的肩膀,“你真的记得吗?它可怕,无比可怕,它是野兽,会撕碎你,正如它撕碎我,撕碎你的祖母、曾祖母时一样……”

伊索尔德抬起头。她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些多年来精心维护的、薄如蝉翼的东西。伊文洁琳曾经是整个维也纳最伟大的歌剧演员,后来她成了一个疯子,再后来她成了一个杀人犯。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害怕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的母亲。

“我会没事的,母亲。”伊索尔德说。她的声音平稳,笑容得体,一切都恰到好处。

伊文洁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疲惫的笑容,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坐下来,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在了。

“你总是这样说,”伊文洁琳轻声说,“你从四岁起就总是这样说。”

她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树影摇晃,阳光碎裂。远处传来某支歌剧的旋律,被风切割成碎片,洒落在维也纳的屋顶上。

“唱吧,我的孩子,”伊文洁琳说,声音渐渐飘远,像一缕烟,“继续唱下去。你会成为维也纳首屈一指的歌剧女演员……”

她的眼睛又空了。翠斯特。她又在叫翠斯特了。

伊索尔德站起来。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坐在那里,红裙子,白日光,像一幅褪色的油画。伊文洁琳已经阔别歌唱许久,整个维也纳都忘记了她的歌声。但伊索尔德记得。她会永远记得。那首陌生的摇篮曲,那口从喉咙中被挖掘而出的棺椁。

她关上门。

走廊很安静。伊索尔德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穿着精致的缎面舞鞋,鞋底柔软,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灼热——从脚底升起来,沿着骨骼蔓延,一直烧到胸腔里。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弧度重新浮现,精确到毫米。她提起裙摆,向楼梯走去。

毕竟,她还有一场演出要准备。2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真上头,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