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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落在仙境之外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天上落下雨滴这种事情,真是太陌生了。

婴儿蓝坐在窗台上,淡蓝色的裙摆铺开如同一小片午后的天空。她的脚踝悬在边缘之外,一下,一下,轻轻地晃荡。玻璃窗上爬满了水痕,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无数块灰蒙蒙的碎片——铅灰色的楼宇、湿漉漉的街道、撑伞的行人像移动的菌菇。她皱起鼻子。

“你总是很在乎未来的事情。”她对站在身后的那个人说——也许是维尔汀,也许是某个路过的司晨,这不重要。“可仙境几千几百年都一样。停滞不前也没有什么不好喔。”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挂着的钥匙。那把钥匙以未知金属打造,十分轻巧,用来打开“仙境之门”。钥匙的挂链瓶里装着玫瑰花汁,经查验后确认为玫瑰花汁,品种尚未查明,但可确信不具有任何改变身体的神秘术功效。她喜欢这把钥匙。她喜欢它是钥匙而不是别的什么。钥匙意味着可以回去。

雨还在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是很久,仙境的计年方式与外面的世界不同,但对她来说,那大约是“很久以前”——她还叫瑞贝卡·琼斯的时候。那时候她不知道仙境。那时候她只知道窗外的雨和窗内的寂静。母亲会坐在她床边,哼一首走调的摇篮曲,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后来她知道了仙境。后来她不再需要摇篮曲了。

“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症”在欧洲流行童话后出现。小患者们声称目睹了仙境、巨猫或纸牌士兵。多年后,许多孩子自然痊愈了——但婴儿蓝没有。她的“状况”恶化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忘记。她只是不再需要那个名字。

瑞贝卡·琼斯是一个住在曼彻斯特的小女孩,有一个总是流泪的母亲,有一间朝北的卧室,有一本翻烂了的《爱丽丝漫游奇境》。婴儿蓝是一个神秘学家艺术品,展出于20世纪初叶,参展时长17年,诞生自3月14日春,展出地点极为隐蔽,知者甚少。婴儿蓝有仙境。婴儿蓝有柴郡猫、三月兔、疯帽匠,有糖做的西洋剑和月亮上的怪物。婴儿蓝有朋友。

“贝丝离开了,安洁莉娜离开了,汤米离开了,”她轻声念道,像是在背诵什么祷文,“甚至连那位爱丽丝也离去了。”

她停了一下。

“但别担心,我会在这儿的。”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呢?她不确定。也许是说给仙境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也许,是说给那个叫瑞贝卡的小女孩听的——那个小女孩此刻正蜷缩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抱着膝盖,透过时间的缝隙望着她。

婴儿蓝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桌边,那里摆着一套茶具——乐园茶具组,以不合理的方式扭曲,难以用常理和目光审视,只有她才能看懂如何使用。负责拍照的编辑部工作成员在长时间观察后,出现了晕眩和惊惶的症状。她觉得那很有趣。外面的世界总是很容易晕眩。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红色的,像被染红的玫瑰,洗不掉颜料。她端起来,凑到唇边,忽然停住了。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

她转过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淡蓝色的裙子,清秀的长发,像童话故事里的仙女。倒影里的女孩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认识的东西。也许是瑞贝卡。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要怎么喝茶呢?”她对着倒影说,歪了歪头,“需要帮你从嘴巴里倒进去吗?”

倒影没有回答。倒影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迷路的人。

婴儿蓝放下茶杯。她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水在另一面流淌,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她想起仙境里从不下雨——仙境里下的不是糖浆就是缝衣针,她在那里有很多把伞。仙境不需要雨。仙境不需要眼泪。

可是外面这个世界需要。外面这个世界总是在下雨,总是在哭泣,总是在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比如“你还好吗”,比如“你什么时候回来”,比如“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记得。她只是不想回答。

婴儿蓝闭上眼睛。她能听见仙境的呼唤——柴郡猫懒散的笑声,三月兔急促的跺脚,疯帽匠永无止境的茶会邀请。她的朋友们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婴儿蓝,婴儿蓝。”

她睁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钥匙。

“还~没有到可以去睡觉的时间吗?”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像浸了糖浆。“仙境里的大家都等着我们呢。再这么浪费下去的话,时间就要生气了……”

她举起钥匙,对准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钥匙轻轻转动。

咔哒。

仙境的门开了。

婴儿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雨,灰蒙蒙的世界,灰蒙蒙的、不属于她的生活。她想起有人问过她,仙境是否只是一种幻觉癔病。她回答:那些“康复”的孩子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们循规蹈矩,他们丢弃了仙境,也被仙境排除在外了。

她不属于那里。她属于这里。

“我属于那里~所以我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她曾在某次采访中这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甜蜜。“我爱它,它就一样爱我~”

她踏进门里。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音。

窗台上的雨滴还在往下落,落进一个没有人等待的空房间。桌上那杯红色的茶渐渐凉了。那把钥匙不见了。但如果你仔细听——在雨声的间隙里,在梦与醒的边界上——你或许能听见一个女孩的笑声,很远,很远,像是从仙境的另一端传来。

她还没准备好醒过来。

至少现在没有。1

段评

赔笑——劳斯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