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尼克劳斯发了一场高烧。
伍珀塔尔的春天来得迟,四月的空气里还渗着莱茵河的水汽,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雾。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能听见楼下诊所的门铃偶尔响一下,然后是父亲或母亲匆匆下楼的脚步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烧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白天和夜晚了。天花板上的裂纹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张不断变幻的地图。她记得自己喊过几次,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奇怪的气音——咳咳、咳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没有人来。
父母在外面出诊。这是尼克劳斯家一贯的规矩:病人优先。
她翻了个身,被子滑到地上。冷空气裹住她的小腿,她却觉得那温度刚刚好——身体里面太烫了,烫得她怀疑自己的骨头在融化。颅骨、锁骨、肋骨、尺骨、桡骨,每一块都在发烫。她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
然后她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那种咳嗽。是从胃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往外挤。她弓起身子,双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咳咳、咳咳、咳咳——
第一只气球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是一只小小的、红色的气球。它从她的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湿,晃晃悠悠地升到天花板下面,停在那里。然后是第二只——蓝色的。第三只——黄色的。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她身体里钻出来,像一群被囚禁太久终于获得自由的蝴蝶。她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经过食道时的触感:光滑的、柔软的、微微发烫的。
尼克劳斯不咳了。她仰面躺着,看着那些气球在天花板下面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气球本身在发光——很淡的、暖融融的光,像把一小块黄昏关在了屋子里。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它们无声地碰在一起,又弹开,再碰在一起。
她伸出手,想去够离她最近的那只蓝色的。手指穿过空气,指尖几乎要触到气球表面的时候,它轻轻地飘开了。像在跟她玩一个游戏。
“气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但已经不再堵了。“你们这儿还少了一点气球。”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尼克劳斯夫妇回来的时候,发现女儿的高烧退了。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把气球,正在一个一个地系在床柱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屋子的彩色。
“哦!” 她说,“很高兴见到你!很高兴见到你!很高兴见到你!”
母亲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在发抖。父亲站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沾着夜露,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尼克劳斯被那双手臂箍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她偏过头,看着自己刚刚系好的那排气球——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一队小小的卫兵。有一只黄色的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漏气,表面皱起一点细纹。
她伸出食指,在那只气球上轻轻按了一下。
它又鼓起来了。
后来尼克劳斯再也没有生过病。她开始随身带着气球,走到哪里都带着。人们说她是个古怪的孩子,说她总是咳嗽,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在密谋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派对。她分发气球给路过的孩子,给草坪上奔跑的小狗,给橱窗里沉默的模特。
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医生。父母是医生,那间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她闻了七年,够了。她更喜欢派对制造者这个称呼——虽然大多数时候,她举办的那些派对只有她自己和一个房间的气球参加。
但没关系。气球会听。气球不会在半夜出门出诊。
有时候她会想起七岁那年的那个夜晚。想起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想起气球一只接一只地从身体里钻出来时那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吐出去,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接进来。
她不知道那些气球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烧坏的肺里长出来的,也许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也许是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留下的赠礼。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的身体里永远住着一场派对——安静的、彩色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派对。
气球用完之后,她会消失一天。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第二天她会带着新气球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咳嗽,继续笑,继续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笑一个吧。”
那些气球飘在她身后,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群不会说话的、永远忠诚的朋友。
像七岁那年,在她以为自己要死掉的夜晚,从她身体里飞出来的那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