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梦

一切异常都有其成因。

数羊羔在取材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这句话时，德克萨斯州77号公路的风正从车窗外灌进来。她伸手按了按被吹乱的发丝，指腹触到耳机线——那根从随身听一路延伸至耳廓的、纤细的黑色线路，像某种维系生命的导管。

乡村音乐正在播放。吉他的拨弦声裹着某个不知名女歌手沙哑的嗓音，从耳膜一路淌进胸腔，压下了喉管深处那股熟悉的瘙痒。她调高了一格音量。

副驾驶座上的同行者——那位自称蓝帽朵儿的女士——正在念叨德州的家庭餐馆。“难得来了德州，原本想带你去我父母的餐馆尝尝。”数羊羔轻轻偏过头，目光越过车窗捕捉原野上风的轨迹。风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大约还有半天。

“来得及。”她说。

蓝帽朵儿笑起来：“那就好。不过——”她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你总是带着那个随身听。音乐对你来说是什么？”

数羊羔垂下眼。A-E1989 CD随身听的银色外壳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90年代初问世的款式，低音饱满，与乡村音乐适配度颇高。她不是爱好者。机器里的CD是一种必要的医疗措施。

“是一种……”她想了想，“……盾。”

蓝帽朵儿没再追问。

旅馆是在黄昏时分出现的。招牌上“免费早餐”的字样漆面斑驳，像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数羊羔推开门的一瞬间，某种直觉让她停下了脚步。羊羔的听觉向来灵敏——她听见了一扇门在此时才刚刚合上的声音。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侍应生倒地，红色铺天盖地地漫上来——柔软的布匹遮盖了所有家具，就像皮肤。数羊羔谨慎地检查了侍应生的状况。还好，还有呼吸。

她握紧了手中的随身听。外壳脆弱，却保留着一些棱角。

“不行。”她对自己说，“万一磕碰坏了，就真的麻烦了。”

一只蜘蛛从她的袖口探出头来。数羊羔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黑点爬进掌心。小家伙。在苏格兰研究所的那些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生物——在无菌实验室的角落里，在培养皿的缝隙间，在所有人类目光不及之处安静地活着。

“请帮我到那边看看。”

蜘蛛沿着床脚一路往上，无声无息地钻入婴儿床的缝隙。数羊羔等待着。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很快。很快就能瞧见结果。

小黑点在床脚处晃了晃。

安全。至少暂时是。

她在侍应生身边坐下，帮她别好一缕散开的头发。倒在地上的少女偶尔呢喃着几个词，面容竟显出几分安心。数羊羔想起自己。想起苏格兰研究所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看她的眼神——混合着惊叹与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终于成功的展品。

276次失败后，克隆羊多莉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一颗来自母羊的头颅，和一副“人”的身躯。他们叫她多莉，与那位家喻户晓的乡村音乐天后同名。或许正是因为母羊备孕生产时听了太多她的歌。

数羊羔摘下耳机，让乡村音乐短暂地离开耳廓。喉管立刻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她又戴了回去。

她的身体将在12岁时彻底停下生长。这具小小的躯壳里，装着两位成年女性与一头母羊的基因所孕育出的心智。早熟。稳重。冷静而专业。《UTTU》杂志社的得力干将。团队里可靠的定心丸。

可有时候，在这样安静的、只有红色布匹与白色婴儿床的房间里，她会想——

她会想自己究竟更像谁。

是那位人类女性志愿者？是那位女性神秘学家？还是那头——早已不在了的——母羊？

数羊羔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属于孩童的手。指节分明，握着那台银色的随身听。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职业性的整洁。她习惯于职业性穿着，尽管需要特别定制小码数套装。这样可以避免那些因外表年龄可能带来的阻碍。

“一切异常都有其成因。”

她轻声重复这句话，像在确认什么。

侍应生翻了个身，呢喃着“妈妈”。数羊羔没有应答。她只是重新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乡村音乐重新流淌出来，压下了喉管深处新一轮的瘙痒。

窗外，德克萨斯的夜色正在降临。77号公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羊肠小道。

数羊羔把取材笔记本从侧兜里抽出来。鲜亮的封面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颜色——那是她在某个旧货市场买下的。她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写道——

“风的轨迹正在变得清晰。大约还有半天。来得及。”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夹回伸手便能拿取的位置。灵感与心脏在此一同鼓动。

旅馆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或许是风。或许是别的什么。

数羊羔没有回头。她只是调高了一格音量，让乡村音乐更用力地拥抱住这副小小的、不再生长的躯体。

然后她等待着。

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