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眼

阿尔古斯从不拒绝任何一桩活儿。

捉奸、讨债、解救人质，无论什么委托，她都能令雇主满意，绝不拖泥带水。锐利的眼睛为她追溯蛛丝马迹，有力的拳头和精准的枪法使她无往不胜。她心甘情愿地接下一切，从不抱怨。完成工作已经不只是生存手段，而是一种秘而不宣的执念。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蓝手帕旅馆的走廊在夜里长得不像话。阿尔古斯靠在墙边，从那顶老旧的毛毡牛仔帽下抬起脸。走廊尽头那盏灯忽明忽灭，像一只将死的飞蛾在做最后的挣扎。她从口袋里摸出苦目糖，剥开锡纸，将深褐色的糖块丢进嘴里。

苦，涩，带着某种草药根茎的回甘。她眯起那只完好的左眼——右眼上那道横亘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就像这间旅馆里许多被遮蔽的事物一样。

雇佣兵从不相信看不见的东西。这是她的信条。

然而最近，她开始动摇了。

一切始于凯拉失踪的那个夜晚。阿尔古斯追着一串几乎消散的脚印来到这家旅馆，她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桩寻常的寻人委托——找到人，带回去，收钱，然后离开。和其他上百次任务没什么两样。可那面红墙出现了。准确地说，是她看见了它。

在黑暗中，在那些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面墙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存在着——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像某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寻到出口的情绪。阿尔古斯盯着它看了很久。她的左眼在发烫，父亲遗传给她的神秘术在颅骨深处嗡嗡作响。那面墙在说话，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却说着她听不懂的内容。

她向那面墙开了枪。

子弹穿过虚空，击中了一面镜子。镜子碎了，碎片里映出一张脸——凯拉的脸。然后那张脸也碎了。

阿尔古斯至今不确定自己究竟打碎了什么。一个幻影？一个陷阱？还是……真实的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自那以后，她的眼睛开始背叛她了。那些曾经清晰得如同刻在石板上的痕迹——脚印、指纹、谎言留下的褶皱——如今变得模糊，像被雨水洇湿的墨迹。她的夜盲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重。在黑暗中，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看不见的雇佣兵。一个瞎了眼的百眼巨人。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阿尔古斯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搭上枪托——“萨默斯311A式”双管霰弹猎枪，购置于八年前，她的老伙计。但脚步声只是路过，随即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拐角。她松开手指，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从前不会这样的。从前她的心跳从不会为一阵脚步声而加速。

她想起德克萨斯的平原。那里没有这样的走廊，没有这样幽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只有一望无际的旷野和孤星照耀下的夜。她在那样的夜里追捕过逃犯，解救过人质，完成过一桩又一桩不可能的任务。雇主的感谢、赞许的目光、感激的热泪——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她靠着这些东西活着，像植物靠着光。

她绝不要回到过去那种无人问津的生活。绝不愿泯然众人。“拯救者”的身份已成为她再也无法戒断的救赎。

可如果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呢？

如果那面红墙从一开始就不是墙，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她自己投射在上面的、某种不敢直视的真相呢？

阿尔古斯又摸出一颗苦目糖。锡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小动物在啃噬什么。她把糖丢进嘴里，让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面上化开。

她想起父亲。那个教她使用神秘术的男人说过，这双眼睛能看破一切遮蔽。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站在德克萨斯某处农场的谷仓门口，午后的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尘埃。那时候她以为“一切”是个有限的词——意味着总有一天她能看完所有该看的东西，然后停下来。

但“一切”是没有尽头的。就像这家旅馆的走廊。就像她正在走的这条路。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苦目糖的余味还在舌尖残留——苦的，涩的，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她不知道那点甜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自己的错觉。

就像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镜子里看见的，究竟是凯拉，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必须继续走下去。不管这双眼睛还能看见多少，不管那面红墙还会不会再次出现，不管前方等着她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谎言。

她是个雇佣兵。她从不拒绝任何一桩活儿。

哪怕那活儿是寻找她自己。

阿尔古斯压了压帽檐，向走廊更深处走去。身后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终于熄灭了，黑暗吞没了她最后一道影子。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一步，又一步，向着那条永无终点的路。

没有人能完全掩盖自己行动的痕迹。只是在她眼里，这些痕迹正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

可她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