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日来得总是这样不经意。
我站在蒙马特高地的一处阳台上,指尖夹着一只细长的酒杯。杯中的液体泛着暗红的光泽——这是只有在巴黎才能品尝到的独特酒水,它的名字不会被写在任何酒单上。“血腥落日”的色泽暗红,如同负罪之人的鲜血。事实上,这杯酒里并没有血,正如我递给那些绅士们的钻石里,也并没有真正的钻石。
多么美丽的景色。远处圣心堂的圆顶在薄暮中泛着灰白,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巴黎郊区的田野与村落铺展在视野尽头,那些低矮的屋顶和袅袅的炊烟,让人几乎要相信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归宿”的东西。我怀念它们,但一趟远走高飞的旅途也同样令人期待。
我转动酒杯,看着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一层红。十八岁那年的新德里,空气里永远飘着香料和尘土混杂的气味。父亲失踪之后,我被软禁在那座宅邸里——坦南特家族的宅邸,石头砌的,阴冷,走廊漫长,每一扇窗户外面都站着看守的人。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他们说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年轻小姐,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太过危险。
他们说。
后来我逃走了。戴上一顶宽檐礼帽,穿上女款西装,披上夹克衫。宽檐帽不单单是为了遮住眼睛,以营造危险而迷人的氛围,也是为了在谎言被戳穿时,能掩人耳目而逃。我在新德里的街头游荡,在巴黎的咖啡馆里落脚,在伦敦的雨夜中穿行。坦南特家族的姓氏曾经与宝石开采、鉴定和运输紧密相连。如今,这个姓氏只属于我一个人了——还有我口袋里那些由木炭变成的、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我的神秘术能将木炭转化为钻石。这并非什么高深的学问,只是一个被证实的化学事实——钻石与木炭,本质上并无不同。人们愿意为一颗钻石付出一切,却对一块木炭嗤之以鼻。多么奇妙的讽刺。我不过是利用了这个事实,就像利用人们心中那些柔软的、可以被轻易撬动的缝隙。
“向您致意,美丽的女士,请允许我为您献上一枝玫瑰。”
这句开场白我说过太多次,多到它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只剩下音节本身在舌尖滚动的触感。但人们总是吃这一套——一个穿西装戴宽檐帽的年轻女人,用恰到好处的恭维和一枚足够闪亮的石头,就能让最谨慎的商人放下戒备。
弗雷明曾经说我是个冷静和克制的人,一个科学家,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向他展示烧杯底部那些细小的光芒——木炭变成的钻石,廉价却璀璨。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东西。我告诉他那根本就是另一个骗局。他不信。
人们总是不肯相信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情。这大概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发现。
阳台上的风变凉了。我把最后一口酒饮尽,杯底残留着一层暗色的薄膜。楼下街道上,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正在路灯下徘徊——我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说,下一个愿意相信谎言的人。他口袋里的钱足够我继续三个月的实验,而我将给他的,是一颗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变回木炭的“钻石”。
我没有付出太大的代价。我愿将最后的结局称为“皆大欢喜”。
转身离开阳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巴黎的暮色。这座城市收留过我,滋养过我,也见证过我所有的骗局。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就像离开伯明翰,离开新德里——去往下一个城市,下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毕竟,我是一件展出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神秘学家艺术品。展品总是要巡展的。从大不列颠到英属印度,从新德里到巴黎。下一站是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钻石还会继续闪光,那些谎言还会继续被相信。
而艾达·坦南特——或者说,坦南特——还会继续走下去。
我把宽檐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该去会一会那位灰大衣先生了。1
磕到啦,这对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