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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我早已看过了这部戏剧的结局。

——可我依然坐在这里,为每一个疲惫的灵魂点亮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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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保罗的黄昏总是来得迟缓。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斜阳里蒸腾着白日的余温,像无数片搁浅的鱼鳞。德洛丝医生坐在诊疗所门前的木椅上,指腹轻轻拂过盲文稿纸上的凸点——那是她为《UTTU》杂志撰写的第七十三篇稿件,署名依旧是那个古老的、来自北欧神话的名字。

兀尔德。命运三女神中最长的那一位,掌管过去。

她记得自己叫兀尔德。记得自己是《UTTU》的编辑、《远方的故人》系列的主编。记得自己写过很多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那些人的面孔——那些曾在雷米特杯失窃案中与她擦肩的盲眼绅士,那些在沛城酒肆里与她推杯换盏的曲娘与葛天,那些在阿派朗岛上随她一同走入暴雨的教众——全都模糊成一团被水浸透的墨迹。

暴雨冲刷一切。连同记忆。

她曾以为自己是个还算不错的撰稿人。直到那个灰绿色头发的女孩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她无法辨识却又莫名战栗的声音说:“兀尔德。”

那一刻,她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盲杖敲在石板上的节奏乱了半拍。

她不记得这个孩子。不记得自己曾在某个雨夜将她抱在怀中,不记得自己曾对她说——“所以睡吧,孩子,愿你永远信念坚定、真诚善良”。可那句话像一颗嵌入掌心的砂砾,每当她试图遗忘,就硌得生疼。

“我不认识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像一个称职的、失去了记忆的医生该有的样子。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像一株被暴雨冲刷后依然不肯倒下的树。

后来她知道了那孩子的名字。维尔汀。现任基金会司辰,免疫暴雨之人。她的——她们说,那是她的女儿。

她花了很多个夜晚去咀嚼这个词。女儿。像一枚过于沉重的硬币,被她翻来覆去地摩挲,却始终不敢投出。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遗忘而愧疚,还是该为遗忘而庆幸。如果记得,她或许会无法承受那分别的重量——在维尔汀年幼时就离开她,看着她独自长大,独自对抗暴雨,独自成为一个司辰。

而她自己,则一次次被暴雨冲刷,一次次以新的身份醒来,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又一次次以“兀尔德”为名,给同一本杂志投稿。

像某种刻进灵魂的本能。像纺车上的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荣军院的房间里有一把大理石凳。圣洛夫基金会配发的,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她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坐起身来,心脏狂跳,仿佛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一件事。

每一次回溯,她都会失去上一个身份的记忆。可每一次,当她写下“兀尔德”三个字的时候,那些消失的碎片会在笔尖短暂地、微弱地亮一下——像萤火虫在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秒振翅。

她记得自己曾在稿件里写过一句话:“命运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海。你以为自己在向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同一个浪里反复沉浮。”

那时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自己。

火地岛的风很大。伊戈尔站在她面前,说他曾是她的战友。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他不甘心,试图用往事唤醒她,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在1999年暴雨到来前的最后几天里一同对抗什么的时光,全都沉在海底,捞不上来。

“你不记得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不记得。”她回答。

可她的心脏在疼。那种疼不属于德洛丝医生,不属于别斯米尔,不属于玛尔塔。它属于一个更古老的名字,一个在纺车旁坐了太久太久的人。

南极。纺车。洪水。

她站在那台被动了手脚的纺车前,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比熟悉。那些缠绕的线,那些被编织又被剪断的命运,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关于“过去”的一切——原来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被暴雨冲散了,藏在每一个“兀尔德”的笔迹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里,藏在那句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记得对谁说过的话里——

“所以睡吧,孩子。”

洪水涌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了维尔汀。那孩子冲向她,伸出手,像很多很多年前她曾做过的那样——那时她还记得怎样做一个母亲。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想告诉她不要哭,想告诉她纺车的事不是她的错,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出发吧,启程吧,我最亲爱的。愿你永远脚步轻盈,无畏勇敢。愿你永远信念坚定,真实善良。”

可她只是笑了笑。

然后她松开手。

洪水吞没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很多年前,某个雨夜,她把一个孩子抱在膝上,轻声说——

“所以睡吧,孩子。愿你永远信念坚定、真诚善良。”

那个孩子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我早已看过了这部戏剧的结局。

可我还是选择坐在这里。

因为总得有人,在暴雨来临之前,为每一个迷路的孩子点一盏灯。

哪怕我终将被遗忘。

哪怕我终将遗忘。

——兀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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