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
维尔汀站在手提箱空间的窗前,腕间的辉光管表发出细碎的、橙红色的光。数字无声地跳动着——距离下一场暴雨还有四十七个小时。窗外的景象是某个她记不清年份的欧洲小镇,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从未干过。
敲门声响了。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
十四行诗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她总是这样——不敲门直接闯进来的是星锑,敲两下的是APPLe,敲三下的一定是十四行诗。维尔汀有时候想,这个人大概连敲门都要遵循某种格式条款。
“司辰,您已经看了很久了。”十四行诗把茶杯放在桌上,目光越过维尔汀的肩膀望向窗外,“需要我整理一下今天的任务报告吗?”
“不用。”维尔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陪我坐一会儿。”
十四行诗愣了一下。她很少听到维尔汀说“陪我”这样的词。司辰大多数时候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是站在所有人前面挡住暴雨的那个人。偶尔维尔汀也会说些别的——比如“辛苦了”,比如“做得不错”——但“陪我坐一会儿”不在那个清单里。
她在维尔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维尔汀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用坐得像在参加基金会的面试。”
“抱歉。”十四行诗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但脊背依然挺直,“习惯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一片叶子,或者一只鸟。维尔汀没有去看。她只是看着十四行诗,看着这个从第一防线学校时期就跟在自己身后的人。那时候十四行诗是优等生,她是那个总在逃课的、叛逆的、被关禁闭的坏学生。校长讲话的时候她当众问“暴雨是什么”,被关进禁闭室,在那里遇到了同样被关禁闭的圈环。
后来她带着学生们唱歌,被枪打伤,昏迷了几天。再后来她带着他们逃出去,拉开那扇通往自由的木门,雷声像礼炮炸响,孩子们冲入雨幕,然后——
然后圈环和伊莎贝拉在她眼前慢慢化作几何体,永远地消失了。
维尔汀把茶杯放下。辉光管表又跳了一个数字。
“十四行诗。”
“在。”
“你有没有想过——”维尔汀顿了一下,“如果没有暴雨,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
十四行诗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哪怕是回答一个明显只是随口一问的问题。
“如果没有暴雨,”她说,“我大概会在基金会的某个档案部门工作。整理资料,撰写报告,偶尔出外勤。您的话——”
“我什么?”
“您大概还是会逃课。”十四行诗说。
维尔汀笑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十四行诗看见了。
“然后呢?”维尔汀问。
“然后我会帮您打掩护。”十四行诗说,“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维尔汀想起第一防线学校的走廊,想起十四行诗替她望风时紧张得攥紧的拳头,想起那些被藏起来的逃课路线图,想起十四行诗明明知道违反校规却还是选择站在她这边。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还不知道暴雨是什么,不知道有一天会亲眼看着朋友在雨里变成几何体。那时候维尔汀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逃出去。
“十四行诗。”
“在。”
“谢谢。”
十四行诗眨了眨眼睛。她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司辰很少说谢谢——不是说她不感激,而是她更习惯用行动来表达。在暴雨里拉你一把,在任务里替你挡一下,在你犯错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你兜底。这些是维尔汀说“谢谢”的方式。
“您不需要——”十四行诗开口。
“我知道我不需要。”维尔汀打断她,“但我想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辉光管表的数字又跳了一次。四十六个小时。
维尔汀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手提箱安静地立在角落,那里面装着很多个时代、很多个人的记忆。她在这只箱子里庇护过星锑、APPLe、槲寄生,庇护过很多在暴雨中无处可去的神秘学家。但有时候她会想,是谁在庇护她。
“十四行诗。”
“在。”
“如果有一天我——”维尔汀没有说完。她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暴雨吞没的景色,腕间的辉光管表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橙红色的光晕。
十四行诗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没有问“如果有一天您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和维尔汀并肩看着窗外。
“我会在的。”十四行诗说。
维尔汀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十四行诗说的是真的。
窗外的镇子安静地卧在暮色里,石板路、尖顶教堂、远处模糊的山影——所有这一切都将在四十多个小时后被暴雨冲刷成别的东西,或者什么也不剩。但此刻它们还在。此刻维尔汀和十四行诗还站在这里,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天空。
辉光管表轻轻地响了一声。
“该去准备下一次任务了。”维尔汀说。
“是。”十四行诗说,“我去叫星锑和APPLe。”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司辰。”
“嗯?”
“茶要凉了。”
维尔汀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红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温度刚好——她甚至怀疑十四行诗在茶里动了什么手脚,才能让它在这段对话里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温度。
“喝完了。”维尔汀说。
十四行诗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三下敲门所对应的一切——克制、分寸、恰到好处的距离——都随着那扇门的合拢被留在了外面。
维尔汀站在窗边,看着十四行诗的身影从楼下的走廊穿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雨水的气息。
暴雨将至。
但还有四十六个小时。
她把手提箱拎起来,走出了房间。1
(˜▽˜) 劳斯的短篇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