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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号公路的安眠曲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德克萨斯的夜风裹着旷野的尘土,从旅馆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条阴冷的蛇。

阿尔古斯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苦目糖的甜涩还残留在舌根——她今天已经吃了两颗。再多就是危险的数字了,但她不在乎。反正这双眼睛早就只剩一只了,再瞎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绒布上。

蓝手帕端着一盏烛台走过来,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腰间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阿尔古斯小姐。”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这么晚了,睡不着吗?”

“睡不着的人是你吧。”阿尔古斯把卷烟从嘴边拿下来,“旅馆主人半夜提着烛台巡房——这是哪门子待客之道?”

蓝手帕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过于温柔。“我只是来看看客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毕竟……”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阿尔古斯的肩膀,望向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这间旅馆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鬼魂。”

阿尔古斯没有说话。她的独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像一头嗅到气味的猎犬。

蓝手帕说得没错。这间旅馆里确实到处都是鬼魂——墙壁会呼吸,镜子会说话,电话会在凌晨三点自己响起来,接起来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但阿尔古斯见过的鬼魂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脑子里的回声。

“凯拉。”她忽然说。

蓝手帕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找她。”阿尔古斯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失去悬念的案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

“我知道很多事情,阿尔古斯小姐。”蓝手帕终于开口,她的语调还是那样轻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我知道你每吃一颗苦目糖,眼睛就会离黑暗更近一步。我知道你之所以不停地接委托,是因为停下来的时候,你会听见一些你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烛台的光映在阿尔古斯脸上那道横亘的伤疤上。

“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蓝手帕说,“你找到她之后,打算怎么办?”

阿尔古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卷烟重新叼回嘴里,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靴子踩在旧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晚安,蓝手帕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像摇篮曲的前奏。

“在高高的枝梢上,风儿吹拂,摇篮轻轻晃……”

阿尔古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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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大堂的灯还亮着一盏。数羊羔蜷在沙发角落里,随身听的耳机线绕在她小小的羊角上。CD机里传出的乡村音乐声很轻,几乎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盖过。

阿尔古斯路过的时候,数羊羔抬起头来。

“阿尔古斯小姐。”她的声音有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你见到蓝手帕了?”

“见到了。”

数羊羔摘下一边耳机,犹豫了一下。“她……和我认识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但那个人不叫蓝手帕。”

“她叫蓝帽朵儿。”阿尔古斯说。

数羊羔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查到的。”阿尔古斯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摘下帽子放在膝头,“UTTU的前编辑,死于一次暴雨。在那之后,蓝手帕旅馆就出现在了77号公路上。”

数羊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听的边缘。“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早点找到她,如果我能在那场暴雨之前——”

“没有如果。”阿尔古斯打断了她,“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只有你做完了的事,和你没做完的事。”

数羊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我们杂志社的专栏风格。”

“那大概是夸我。”

“是。”数羊羔把耳机重新戴好,但音乐没有打开,“阿尔古斯小姐,你有没有那种……明知道找了也是白找,但还是停不下来的东西?”

阿尔古斯望着壁炉里的火。火焰在跳跃,把她的独眼映成琥珀色。

“有。”她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次更重一些,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韵律。

天使娜娜从二楼走下来,赤着脚,穿着一件显然不属于她的宽大衬衫。她的头发散着,像一团刚刚苏醒的暗色火焰。

“好吵。”她皱着眉,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鼻音,“半夜三更的,你们人类不用睡觉的吗?”

“你不是人类。”阿尔古斯说。

“对啊,所以我更该睡了。”娜娜毫不客气地挤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但你们太吵了。一个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一个在楼下放乡村音乐——”

“我放得很小声。”数羊羔抗议。

“魅魔的听力是人类的七倍。”娜娜闭着眼睛说,“而且我对‘九十九朵玫瑰’那首歌有童年阴影。”

数羊羔愣了一下。“这是多莉·帕顿的歌。”

“我知道。”娜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我姐姐以前老唱。”

大堂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数羊羔看了看娜娜,又看了看阿尔古斯,最终把随身听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其实……”她小声说,“我不是睡不着才放音乐的。我是怕睡着了做噩梦。”

“这旅馆里谁不做噩梦?”阿尔古斯说。

“那你呢?”数羊羔反问,“你怕什么?”

阿尔古斯没有回答。她把牛仔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只独眼。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她最终说,“多到数不过来。”

娜娜从靠垫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还挺厉害的。”

“什么?”

“怕那么多东西,还敢到处乱跑。”娜娜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我要是你,我就躲起来,谁也不见。”

“你躲过。”阿尔古斯说,“有用吗?”

娜娜不说话了。

大堂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样沉重,倒像一条毯子——不够厚,但聊胜于无。

数羊羔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乡村音乐的旋律轻轻流淌出来,是那首《I Will Always Love You》。

蓝手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端着那盏烛台。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在阴影里站着,听了一会儿那首歌。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跟着哼了一句。

阿尔古斯闭着眼睛。苦目糖的副作用开始在眼眶深处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去拿第三颗。

在这个到处都是鬼魂的旅馆里,在77号公路无尽延伸的夜色中,四个各自带着伤口的人,共享了一首摇篮曲。

天亮之前,噩梦暂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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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