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之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时候,窗外的雨恰好停了。
伦敦的雨季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又毫无预兆地结束。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还挂着水珠,将圣洛夫基金会灰白色的建筑群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就像那些被暴雨回溯的时间一样,完整的事物总是轻易地碎掉。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物理系的一名学生。那时她研究的课题是弦理论——十维时空里振动的能量线,理论上可以解释宇宙间一切物质的构成。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些知识回到东方,回到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在某个大学的实验室里度过平静而充实的一生。
然后暴雨来了。
不是气象学意义上的雨。是那种会让时间倒流、让存在化为乌有的雨。她的研究、她的论文、她关于未来的所有构想,全都被抹去了。她活了下来,却像一颗被从原轨道上剥离的棋子,落在了圣洛夫基金会这块陌生的棋盘上。
“张老师。”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十四行诗。
“请进。”
十四行诗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这个棕发少女总是这样一丝不苟,像她写出的十四行诗一样工整严谨。
“这是本月神秘学家权益申诉的汇总,”十四行诗将文件放在桌上,“康斯坦丁副会长的办公室那边……仍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张之之点了点头。她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康斯坦丁从不回应申诉。那位副会长信奉的是控制——用规则、用监禁、用一切必要的手段将神秘学家牢牢束缚在基金会划定的边界之内。而张之之主张的是另一种可能:维护神秘学家的权益,让他们在基金会中获得应有的尊重与自由。
两种理念的碰撞,就像国际象棋与围棋的对弈。康斯坦丁擅长将死——精准、致命、一步到位。而张之之更习惯取势——落子于看似无关紧要之处,等待它们在未来某一天连成一片。
“我知道了,”她说,“先放着吧。”
十四行诗犹豫了一下:“张老师,您……还好吗?”
张之之笑了笑。这个孩子总是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我很好。”
十四行诗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之之回到棋盘前,看着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
围棋的规则很简单:在十九乘十九的交叉点上落子,围住尽可能多的地盘。但简单之中藏着无限的可能。每一枚棋子落下之前都是一样的,可它们最终会构成截然不同的形状——有的像龙,有的像虎,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一盘散沙。
她想起维尔汀。
那个灰发少女被带到她面前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被暴雨冲刷过后残留的、不肯熄灭的火星。张之之在暴雨中执伞问她:“你想当司辰吗?”
那一刻她看见维尔汀眼中的火光跳了一下。
后来康斯坦丁策划了那场出逃计划——为了测试维尔汀,也为了警告她。多名从基金会出逃的孩子被暴雨回溯。张之之极力反对,却无能为力。
那些孩子的名字至今还在她的笔记本里。她写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但笔迹依然工整。那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记住。
记住,然后不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张之之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副围棋。黑白两色的棋子躺在绒布衬里上,安静得像两群沉睡的动物。
这是她离开东方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把棋子一枚一枚摆回棋盘上,重新开始一局。对手是她自己。
黑棋先行,占据星位。白棋挂角。黑棋拆边。白棋打入。每一步都熟悉得让人安心,又陌生得让人恍惚——因为她记得的只是棋谱上的走法,却记不清上一次和真人下棋是什么时候了。
在基金会这样的地方,没有人会和她下围棋。这里的人下国际象棋。他们习惯的是王、后、车、马、象、兵——等级分明,各司其职。而围棋不一样。围棋里所有的棋子生而平等。一枚棋子的价值不取决于它的身份,只取决于它落在哪里,以及它和周围的棋子构成了怎样的关系。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始终无法完全融入基金会。
不是因为她是东方人,不是因为她说英语时还带着淡淡的乡音,不是因为她的名字在文件上写出来是三个方方正正的汉字。而是因为她下的是围棋,而这里的人下的是国际象棋。
但棋盘终究只是棋盘。重要的是落子的人。
张之之落下最后一枚白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棋局已定。白棋围住了大片的空,黑棋虽然攻势凌厉,却终究没能切断白棋的联络。这不是一场完美的胜利——棋盘上还有太多未定的劫争,太多尚待计算的变化。但至少在这一刻,白棋占据了更多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拉开,里面放着一个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几颗草莓。是她今天早上自己买的。
农历九月十一。她的生日。
张之之把蛋糕放在桌上,插上一根蜡烛。她没有打火机,只好用实验室里的酒精灯点燃。火苗在烛芯上跳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圣洛夫基金会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棋盘上那些等待被落下的棋子。
她看着烛火,想起很多年前在东方,母亲会在她生日那天煮一碗长寿面。面要一根到底,不能断,寓意长命百岁。后来她去了英国,生日变成了实验室里通宵的数据分析和一杯凉掉的咖啡。再后来暴雨来了,时间开始逆行,生日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模糊的概念——你如何在一个时间不断被抹去的世界里庆祝又长了一岁?
但今天她决定庆祝。
不是为了年龄。是为了那些她记住的名字,为了那场尚未结束的改革,为了维尔汀眼中那簇还在燃烧的火,为了所有她想要保护却还没来得及保护的人。
“生日快乐,张之之。”
她对自己说。然后吹灭了蜡烛。
办公室里暗了一瞬。窗外,伦敦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张之之切开蛋糕,吃了一口。奶油很甜,甜得有些不真实。就像这个时代本身一样——一切都在被暴雨冲刷、抹去、重来,可总有些东西顽固地留在原地。
比如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比如一个在异乡过生日的东方女子。
比如她心中那只始终不肯变成老虎的白鹿。1
老师的故事越写越有味道了,值得细细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