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走廊延伸向不可见的深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几乎令人遗忘的嗡鸣。拉普拉斯科算中心从不真正安静——那些藏在墙壁里的服务器在呼吸,散热风扇低吟着只有神秘学家才能解读的频率。兔毛手袋把一罐新调配的苦目糖果搁在X的咖啡杯旁边时,正是这种白噪音最浓稠的时刻。
“第七十八次实验品。”兔毛手袋说,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某种近似于月光的色泽,“比上一批少放了两克薄荷醇。”
X没有抬头。他的视线钉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上,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凉透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少放了一克。”
“所以这次少了两克——你在做等差数列?”
兔毛手袋笑起来,那是一种不含任何杂质的、实验室里很少听见的笑声。她把糖果罐往X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操作台。脚步轻快得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瓷砖上弹跳。
小梅斯梅尔从走廊另一端探进半个身子。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其中一支的笔帽不见了。“康复中心那边下午的预约取消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俏皮的、几乎像是幸灾乐祸的语调,“所以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你从来就不是‘业’民,”兔毛手袋头也不回地说,“你只是坐在那里听人说话。”
“那也是一种工作。”小梅斯梅尔走进来,拉过一张转椅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比调配会爆炸的糖果正经多了。”
“那次爆炸是因为配方比例——”
“第七十三次。”
兔毛手袋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斯普特尼克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滑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惊讶。意识唤醒者的躯体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像一枚被精确计算过弹道的炮弹,最终稳稳落在X身后的空椅子上。“东区走廊第三段的气流温度比标准值高了零点三度,”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机械质感的平直,“空调系统可能出了点问题。”
“你刚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就为了说这个?”小梅斯梅尔问。
“我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斯普特尼克纠正道,“是因为我恰好在那里。说这个是因为我恰好记得。”
X终于抬起头,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于一个在孤儿院长大、后来靠咖啡因维持生命体征的人来说,冷咖啡和热咖啡的区别大约等同于两种不同型号的螺丝钉。“你可以去填一张维修单。”
“填了。”斯普特尼克说,“三十七分钟前。”
“那就等着。”
“我在等。”
沉默重新落下来,但并不沉重。它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包裹着四个人——以及他们各自面前那些永无止境的算式、配方、病历和温度记录。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午后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而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做自己的事。这种知道本身,就是某种无需言说的陪伴。
露西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时,四个人以不同的速度抬起了头。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总负责人的步伐有一种特定的节奏——金属与瓷砖接触时发出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叩击声。她停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人,那对机械构成的瞳孔里映出四张脸孔。
“下午三点的项目汇报,”露西说,“推迟到五点。”
“原因?”X问。
“乌尔里希的破译小组那边出了点状况,”露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哑谜在算一个东西,算到一半不肯停下来。”
兔毛手袋发出一声了然的“啊”。“所以是‘哑谜正在哑谜’。”
露西没有反驳这个描述。她转身离开,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走了三步之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兔毛手袋,第七十八次实验的样品如果成功了,记得把配方归档。”
“你怎么知道是第七十八——”
“我计算过你的实验频率。”露西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兔毛手袋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罐苦目糖果,又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梅斯梅尔在笑,斯普特尼克在计算空调系统的维修响应时间,X在喝他的冷咖啡。
“她算过。”兔毛手袋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介于困惑和感动之间的东西。
“她什么都算。”X说。
“连这个都算。”
“连这个都算。”
小梅斯梅尔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兔毛手袋身边,伸手从那罐糖果里拿了一颗。“所以,”她说,把糖果丢进嘴里,“这一批到底好不好吃?”
兔毛手袋看着她。三秒钟后,小梅斯梅尔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毛先是扬起,然后皱起,最后舒展成一个不太确定的弧度。
“怎么样?”
“……等差数列可能不太适合糖果。”
兔毛手袋发出了一声被冒犯的、但依然带着笑意的抗议。斯普特尼克从椅子上飘起来——字面意义上的飘——重新回到了天花板的通风口边缘。“东区走廊的温度波动我去处理,”她说,“不用填单子了。”
“你要怎么处理?”
“我是意识唤醒者,”斯普特尼克说,半个身子已经消失在通风口里,“我能跟空调系统对话。”
通风口的栅栏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X的屏幕还在滚动数据,兔毛手袋在研究她的等差数列糖果配方,小梅斯梅尔靠在窗边看外面永远阴沉的天空。他们之间隔着几张操作台、几台服务器、以及无数条尚未解出的方程式。
但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午后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而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做自己的事。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他们之间最坚固的那种东西——比苦目糖果更甜,比冷咖啡更提神,比任何一道算式都更不需要证明。
走廊尽头,露西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但如果你仔细听——在散热风扇的嗡鸣和服务器的心跳之间——你能听见乌尔里希在某个房间里对着数据大喊大叫,以及哑谜沉默地、固执地、永不妥协地继续计算着他的谜题。
而这里,这间普通的、堆满了糖果罐和咖啡杯的房间里,四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这就够了。1
写得太会拿捏氛围了,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