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无晴天

圣保罗的午后总是这样——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流淌在街道上，热得让人几乎忘了自己还能呼吸。

娜娜·哈丽坐在“热情之家”门廊的台阶上，护工帽的边沿压得很低。老人们叫她“天使”——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曾做过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金发的女孩会在清晨帮他们晾晒被单，会在傍晚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哄他们入睡，会在他们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手心温热，笑容乖巧。

善良、包容、忍耐。那些老人们这样描述她。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撕开过别人的喉咙。记得温热液体溅在脸上的触感，记得那些人瞳孔放大时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不是天使，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饥饿的东西。魅魔与生俱来的力量总会招来觊觎，而她已经厌倦了逃亡。在陷阱与阴谋中她跌入了那个丑陋的发条玩具，密密麻麻的契约条目组成了一座迷宫，她在字符与字符中爬行，不知该如何逃脱。

然后她成了金伯利女郎。

折断债主的脖颈，引诱政客，将他们搅弄得浑身颤抖——她妥帖地达成每一道命令。被人间所束缚，变成机器的士兵。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叫娜娜·哈丽，忘了自己曾经有过姐姐，忘了在姐姐被公开处决之前，生活曾经富裕得毫无忧虑。

她只记得饥饿。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填不满的空洞感。魅魔靠什么活着？她不太确定。姐姐在的时候她从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姐姐有顶天立地的能力，姐姐会照料好一切——那样强大的姐姐却被公开处决了。娜娜·哈丽的世界随之崩塌。那些温暖而甜美如蜜的情感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无限的信赖与爱的滋味，也许是被姐姐一并带去了天堂。

可魅魔也能获得天上的福音与恩典吗？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在圣保罗的夜里，当她躺在福利院窄小的床上，听着窗外蝉鸣，闻着消毒水和旧棉布的味道——她觉得也许可以。也许这里就是那个安身之处。也许她终于可以不再疲于奔命。老人们叫她天使，她便试着做一个天使。善良的、包容的、忍耐的。

尽管她偶尔还会梦见那些血。梦见那些被她杀死的人的眼睛。梦见自己跪在契约物前，像一条被驯服的猎犬。

“你在发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维尔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廊的另一端，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灰绿色的眼睛像雨后的湖。

娜娜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我在想……这里的阳光真好。”她顿了顿，“像现在这样的好天气，大概持续不了太久了。”

维尔汀没有接话。她只是看了娜娜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下午有个任务。你跟我去。”

“好。”娜娜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戴过嵌着蛇鳞的缎面手套——曾经闪耀着夺目的光泽，后来被她疏于打理。比起流光溢彩，隐藏自己不成熟的天赋才更值得她关注。而现在这双手赤裸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缝间没有血——至少今天没有。

“维尔汀。”她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魅魔也能变成天使吗？”

维尔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已经是了。”

娜娜愣在原地。

阳光依旧烫人。风从圣保罗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某种热带植物辛辣的甜。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伙猎人将她封印并带走，她的时间彻底停滞。那些猎人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坐在这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工服，被一个灰绿色眼睛的女孩称为“天使”。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着维尔汀的方向走去。契约的镣铐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仍在她血液里流淌——但至少今天，阳光很好。至少今天，她记得自己叫娜娜·哈丽。

至少今天，她不是金伯利女郎。

她是天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