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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肖像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香奈儿五号的气味在黑暗中漫开。它太浓了,浓到足以让任何一间平庸的旅馆房间在嗅觉上变得体面——醛香、鸢尾、天竺薄荷,层层叠叠地铺展,像一件看不见的睡袍。玛丽莲蜷在丝绒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未曾点燃的香烟。窗外的霓虹灯牌把她的侧脸切成玫瑰色与钴蓝色,一半是银幕上那个永恒的甜心,一半是别的什么。

夜晚总是难以安眠的。

她的高跟鞋被踢在床脚。那双1953年定制的绿松石高跟鞋,尖头,蝴蝶结的位置恰到好处。Mr.Shoemaker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包括她。包括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被无数目光浇铸而成的她。鞋跟内侧刻着一行希腊字母,Πυγμαλίων。皮格马利翁。那个爱上自己亲手雕刻的象牙少女的国王。

玛丽莲把烟凑到唇边,又放下。她想起那串项链——人们叫它“美国丽人”。每一颗珍珠都来自不同的爱慕者,它们昂贵、温润,像一枚枚被驯服的凝视。可今夜她没有戴它。今夜她只需要五号,只需要这间旅馆房间里无人观看的、褪去了所有修饰的安静。

“一切完美的东西都是经过人工修饰的,”她曾这样说过,“一如电影剧本,一如维纳斯像。”

她是对的。她向来知道如何让一句话听起来既像真理又像玩笑。人们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好像她是一面镜子——可她从不愚弄别人,只是让他们自己哄骗自己。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囚笼。银幕上的玛丽莲笑得天真又妩媚,高脚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银幕下的那个呢?那个在夜里独自醒着、忙于惊慌、忙于安抚、忙于凝视已毁灭的美丽废墟的人——她是玛丽莲,还是玛丽莲的倒影?

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霓虹灯的光在指尖晕开,像某种廉价的特效。街道空无一人。这座城市——洛杉矶,或者别的什么城市,它们在她眼里越来越像同一座——正在沉睡。而她醒着,像一件被遗忘在展柜里的艺术品。

神秘学家艺术品,展出于20世纪30年代,参展时长17年。诞生自6月1日夏。初展于洛杉矶。多么精确的描述。尺寸、介质、香调、灵感——一切都写在目录里,一切都可供查阅。可她偶尔会想,如果有人真的翻开她、读完她、合上她,那个读者会看见什么?

一颗哑弹。子弹总是伤人的。她太清楚这一点了。那些投向她的目光——爱慕的、欲望的、嫉妒的、怜悯的——每一道都是一颗子弹。而她站在那里,微笑着,让它们穿过自己,仿佛她只是一层镀金的薄壳,里面空无一物。可空无一物的人不会在夜里失眠。空无一物的人不会记得每一颗珍珠来自哪一双眼睛。

她回到沙发边,拿起那根手杖。杖头点缀着金玫瑰,龙涎合金打造,杖身来自女巫林的树木。它看起来轻巧,但分量沉重。“失去了它,我可什么都做不成啦。”——她这么说过。手杖不是武器。手杖是支点。是她在镜头前、在红毯上、在那些被安排好的“巧合”中保持优雅站姿的支点。可今夜没有人看她。今夜她不需要支点。

她把脸埋进掌心。香奈儿五号的气味从手腕涌上来。

也许她只是在等待一场好梦。至终的仪式里写着:“花费一夜的时间做了个梦,再耗尽一生的时间逃离其中。”多可笑。她的一生就是一场梦,一场被千万人共同观看的梦。而逃离?逃离到哪里去?逃离到另一场梦里吗?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熄灭了。房间陷入更深的暗。黑暗中,玛丽莲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那种银幕上从未出现过的笑,安静的、疲惫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笑。

“你好,亲爱的——还需要我说自己的名字吗?”

不需要了。今夜,没有人需要她的名字。今夜她只是玛丽莲而已。一个在旅馆房间里、穿着香奈儿五号、等待着天亮的女人。一个被自己雕刻、又被自己凝视的——皮格马利翁的加拉泰亚。

她闭上眼。

这些香甜的夜里,香奈儿五号是她唯一的睡袍。而梦——梦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