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的泥浆是温热的。
玛丽安娜蹲下身,将手探入那摊暗褐色的浑浊液体。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鲁昂家中的壁炉——十二月的夜晚,祖母会在炉边缝补衣物,火光将她的银发染成金色。但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此刻她指尖沾染的,是某个无名士兵的血。也许他也有一个等待他回家的祖母,也许他曾在那场将世界拖入深渊的战争中幻想过和平——1914年打响的战争,到了1920年仍未结束。
玛丽安娜站起身,将手在军装下摆处擦净。灰色的披风边缘沾满泥土与硝烟。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击声,像某种巨大生物濒死时的叹息。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哨兵。”
有人叫她。玛丽安娜回过头,看见一名传令兵站在战壕拐角处,军帽歪斜,脸上带着那种久经战火者特有的麻木。
“布劳恩上校的命令。”传令兵递来一张被雨水浸皱的纸。
玛丽安娜展开纸条。命令很简短:前往299高地,在预定时间引爆预设的炸药库。高地下方是敌方一处重要的补给枢纽,摧毁它将切断整条战线的供给。
“多少人?”玛丽安娜问。
传令兵愣了一下:“什么?”
“高地上有多少人?”
传令兵移开目光:“……大概一万人。”
一万人。玛丽安娜将纸条折叠,收入胸前口袋。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知道了。”
传令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个潦草的军礼便转身离去。战壕重新陷入沉寂。玛丽安娜独自站在那里,周围是横七竖八的伤兵与尸体。有人低声呻吟,有人已经永远沉默了。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歌——也许是某个连队的残部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还活着。
她想起卡戎。那个沉默的掘墓人总在战场各处收集尸体,为死者阖上双眼。玛丽安娜曾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感谢他,战争也不会因为多一个坟墓而停下。
卡戎的回答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们……曾经是某人的儿子、丈夫、父亲。至少……该有个名字。”
名字。玛丽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泥泞。她记得自己曾有过很多名字:玛丽安娜·德·泰内布朗热,乌苏拉修女会的学生,梦想在巴黎开一家服装店的女孩。那些名字像褪色的照片,被战火熏得面目模糊。如今她只有一个称呼——“哨兵”。一种行走于战场之上的存在,介于人与石像之间。
她迈开脚步,沿着战壕向前走去。
道路很长。战壕像一条蜿蜒的伤口横贯大地,两侧是焦黑的土地与扭曲的铁丝网。玛丽安娜走过一处被炸毁的村落,废墟中半截砖墙依然立着,墙上隐约可见一幅褪色的圣母像。圣母的面容被弹片削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仍在微笑。
玛丽安娜停下脚步,注视着那半张脸。
仁慈的天主,我恳求你垂怜世间,平息所有战火,让和平重新降临。
她在心中默念。这是她在乌苏拉修女会时学会的祷词。那时她以为祈祷真的能改变什么。后来她明白,能改变什么的只有子弹,只有鲜血,只有将自己变成某种比人更冷酷、比石像更坚硬的东西。
“杀人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玛丽安娜没有回头。
“你杀了多少人?你记得清吗?”1
这段写得太有代入感了
那是幻影。她知道。战场上的死者有时会以这种方式回来,用他们残存的怨恨与她对话。她已经习惯了。
“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恶魔。”
玛丽安娜继续向前走。靴子踩过碎瓦与弹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父亲说的话:玛丽安娜,你体内流着守护者的血。家族的使命是捍卫——不是杀戮。但捍卫与杀戮之间的界限在战争中变得模糊,像被雨水冲刷的墨迹,再也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她穿过一片被毒气侵袭过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防毒面具,镜片碎裂,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玛丽安娜加快脚步。她知道前方就是299高地,她知道那里有一万人。她也知道,在那些士兵中,有人和她一样曾在某个清晨幻想过另一种人生——有苹果树、有服装店、有不必在黎明时分醒来便胆战心惊的日子。
但幻想不能终结战争。只有行动可以。
玛丽安娜在距离高地约两百米处停下。炸药库的引信就在前方一处掩体中。她只需要走过去,拉动引信,然后在爆炸前离开。很简单。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然而她的脚步停住了。
高地上方,有人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一名士兵——很年轻,也许才十八九岁——正蹲在地上,用手将泥土聚拢成一个小丘。他在为某人造一座坟。也许是战友,也许是素不相识的死者。玛丽安娜看不清,但她看见那名士兵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料什么珍贵的东西。
就像卡戎一样。
玛丽安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体内某种东西在翻涌——那是血脉中的力量,石像鬼的血液,让她能在必要时刻将自己石化,抵御爆炸与子弹。那股力量在催促她:去做你该做的事。终结这一切。
她闭上眼。
巴黎的街道在眼前浮现——1913年的秋天,梧桐叶落满林荫道,她站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看见里面陈列着一件无腰线设计的连衣裙。裁缝告诉她,这种设计会让穿着者看起来像在飞翔。
那时她以为飞翔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玛丽安娜睁开眼。她的目光变得平静,像石像那样没有波澜。她迈步走向掩体,步伐稳定,没有犹豫。身后,幻影的低语渐渐消散在风中。前方,高地上的士兵仍在专心致志地堆着那座小小的坟冢。
她拉动引信。
引信燃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昆虫在振翅。玛丽安娜转身,开始奔跑。她的速度很快——石像鬼的血脉赋予她超越常人的体能。身后传来第一声爆炸,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大地在震颤,空气被撕裂,热浪追逐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当爆炸声终于平息,玛丽安娜站在数公里外的一处山坡上,回望299高地的方向。浓烟遮蔽了天空,那里曾经有一万人,如今只剩下焦土与残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她知道它们永远洗不干净了。
“战友们总说,珍惜一切可以看见太阳的机会,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长眠在黑夜里。”
玛丽安娜低声说。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硝烟之外,地平线处有一线微光——也许是黎明的预兆,也许是另一场火灾的起始。她分辨不清。
但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战争尚未结束。只要还有一个人拿起枪,她就不能停下。哪怕这条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玛丽安娜将步枪重新背好。灰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迈开脚步,朝着那线微光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焦土与废墟,身前是未知的长路。
而她行走于二者之间,独行于漫漫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