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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影

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塞梅尔维斯的早晨十分简单:起床,或不起床。

第三种苏醒是最糟的一种——意识像一枚被投入深井的石子,缓慢下沉,触底,然后反弹。她睁开眼,天花板在视线的边缘晃动。前一晚在她梦中回荡的尖叫声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恒久的低鸣——从骨骼深处传来,像某只困兽在胸腔里缓慢地磨牙。

她坐起身。天鹅绒斗篷搭在椅背上,黑色的,以“Born Again”为主题。她从不关心它背后的时尚价值——它只是一块足够厚实的布料,能替她挡住阳光。如此而已。

床头柜上放着便携式神秘术软盘。她看了它一眼,没有伸手。曾经装载各类咒语的软盘如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混血种的血统微弱到甚至无法使用神秘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力感。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能把疼痛磨成日常,把日常磨成麻木。

窗外是维也纳的清晨。这座城市在1910年代初的晨光里舒展着它古老的筋骨,教堂的尖顶切割着天空,多瑙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而她只有三个月。

超自然感染症将她的精神与肉体都推向了悬崖边缘。混血种的血统正在被吸血鬼的血统缓慢取代,这个过程伴随着持续的不适与痛苦。医生的诊断书措辞委婉,但结论清晰:三个月,也许更短。

塞梅尔维斯对着镜子整理白缎领巾。每一处褶皱都平整,干净,一尘不染。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完美——标准且完美的人类调查员。同事们说她待人亲切、温和友善,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与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疏远着所有人。就像谁也不得而知那面镜子之中的倒影的真伪。

镜中的倒影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转身离开房间。斗篷的下摆擦过门框,黑色的布料吸收了所有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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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外合约人才管理组织——有些人私下叫它“送死队”。塞梅尔维斯对此没有意见。事实上,正是这个组织给了她一个理由,让她能在剩余的时间里做点什么。

“汇报一下进度,塞梅尔维斯。”琳赛女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一切顺利。”她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波动。这是她最擅长的——把一切情绪压在语调之下,像把一本不该被人看到的日记锁进抽屉最深处。

通讯切断后,她站在山麓的泥泞中。早春的温度糟糕透顶,雨后的草地泥泞难行。风吹过岩石的缝隙,发出一种近似呜咽的声音。她听过比这更糟的声音——那些在深夜从自己喉咙里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喘息,像某种野兽在濒死时的哀鸣。

“塞梅尔维斯队长。”埃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当时就不应该离开维也纳的。”

她没有回头。“不要敲击岩石。”

“什么?”

“我只是在开玩笑。”她说。语气平淡,几乎让人分辨不出那是否真的是一句玩笑。

埃米尔沉默了。他大概在想,这个队长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塞梅尔维斯继续向前走。山麓的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底下整洁的制服。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三个月,或许更短——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事情要做。歌声从山麓深处传来,那种奇特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旋律,像一根细线牵引着她往前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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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得很快。

塞梅尔维斯独自坐在临时营地的边缘,离篝火很远。火光映不到她的脸——她刻意选择了阴影的位置。斗篷裹紧身体,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视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喉咙深处的干渴短暂地退却了。她闭上眼,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比常人更快,更烫,像有一条暗河在皮肤之下奔涌。瓦伦缇娜的感染正在蚕食她最后的理智,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你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怕光,冲动硬憋。”医生当初的诊断记录上只有这六个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某种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当阳光落在皮肤上,像针,像火,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同时扎进毛孔。当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对血液的渴望,那种原始的、野蛮的、几乎要将理智撕碎的渴望。

塞梅尔维斯咬了一口巧克力,慢慢地嚼。甜味在口腔里蔓延,暂时盖过了铁锈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种方法还能管用多久。也许直到她死。也许比那更久。

山麓的歌声又在响起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她侧耳倾听,那旋律里有某种东西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将要变成什么的时候。那时候她还相信未来是可以计划的,相信只要足够理性、足够严谨,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控制在轨道上。

她站起身。斗篷的褶皱在夜风中展开又合拢。

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三个月也好,更短也好——在终点到来之前,她还有路要走。

火光在她身后跳动,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影子看起来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黑色生物,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从不说话。

塞梅尔维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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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第四种苏醒——她以前不知道还有这一种。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睁开眼,看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金色的,温暖的。

她伸出手。阳光落在掌心,没有灼痛。

窗外的维也纳笼罩在暴雨前夕的静谧中。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同于山麓的回音,这一首更轻柔,更近,像有人在河的彼岸低唱。

塞梅尔维斯坐起身。天鹅绒斗篷还在老地方,黑色布料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知道自己完成了转化。新血统取代了旧血统,混血种的孱弱已经成为了过去。她不再是从前的塞梅尔维斯了——那个连神秘术都无法使用的、庸碌的混血杂种。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白缎领巾依然叠得整整齐齐。便携式神秘术软盘依然放在床头柜上。她依然习惯在起床后先整理衣领,再面对镜子。

镜中的倒影有一头白发和一双红瞳。

塞梅尔维斯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山麓的风,想起泥泞的道路,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忍耐的夜晚。那些夜晚没有白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克制、所有一个人咽下去的尖叫——它们最终通向了一个答案。

她还活着。

她伸手整理领巾的边缘,动作精准,一丝不苟。

窗外,暴雨将至。而她准备好了。1

段评

这转化情节太有氛围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