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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未来1999短篇合集

雨是在傍晚时分落下来的。

1914年1月4日,维也纳。环形大道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光线被雨水揉碎,淌进石板路的缝隙里,像某种缓慢流动的金属。马库斯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在金碧辉煌中一点点被浸透。她想起弗兰南群岛上空的雨——那里的雨是灰色的,落进海里就再也找不到痕迹。而这里的雨不一样,它落在每一扇雕花的窗棂上、每一座巴洛克的穹顶上,仿佛在提醒你,你正置身于一个不容忽视的时代。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请进。”

霍夫曼女士走进来的时候,肩头还沾着细密的水珠。她手里捏着一只信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像在等待某种仪式感的完成。

“马库斯。”

“霍夫曼女士。”

沉默在她们之间流淌了片刻。马库斯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霍夫曼说话之前总要停顿,仿佛每一句话都经过某种精密的称量。她从不浪费词语,这让她在马库斯眼中既像一座灯塔,又像一扇紧闭的门。

“明天的安排,你记清楚了吗?”霍夫曼走到桌边,把信封放下。

“维也纳分部的专员会像平常一样处理这个时代的神秘学纠纷,我们跟随他一起进入即可。”马库斯背诵般回答。

霍夫曼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上,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看过这里的歌剧吗?”

马库斯愣了一下。“没有。”

“《托斯卡》。”霍夫曼说,“普契尼的。标题的'今夜星光灿烂'就出自那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位歌唱家,为了爱情和艺术,走向了死亡。人们都说那是悲剧,但也许——”

她停住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马库斯看见霍夫曼的侧脸被煤气灯的光勾出一道轮廓,那双总是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底深处的光。

“霍夫曼女士,”马库斯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霍夫曼转过头。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快得让马库斯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错觉。

“我在想,”她说,“这个时代的人,总是太急着为自己选择一种结局。”她顿了顿,“而我们——我们要做的,是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

马库斯点点头。她知道“暴雨”。每一个被基金会收容的人都听过关于它的传说:1999年的最后一天,世界在雨中剥落溶解。而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能感知到暴雨的临近。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你越是清晰地看见未来的形状,就越难假装此刻的安稳是真实的。

霍夫曼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是什么?”

“你长大的那所罗马尼亚福利院的地址和电话。”霍夫曼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务,“暴雨之前,回去看看。”

马库斯盯着那张纸条,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孤儿院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霍夫曼站在台阶下,撑着黑色的伞,对她说:“跟我走。”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从未被选择过的孩子,忽然被人选择,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而此刻,霍夫曼把这根浮木还给了她。

“霍夫曼女士……”马库斯的声音有些哑。

“叫我格雷塔。”

房间安静了一瞬。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马库斯看着面前的导师——这个总是精确、冷静、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基金会调查员。她忽然意识到,霍夫曼并不是一扇紧闭的门。她只是把所有的犹豫、不安和柔软,都藏在了那些精确的措辞和克制的停顿后面。就像此刻,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放在桌上,却假装那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

“谢谢您。”马库斯说。

霍夫曼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环形大道切割成无数流动的碎片。煤气灯的光晕在雨中膨胀又收缩,像某种缓慢呼吸的活物。

“马库斯,”她说,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因为任务。”

“不。”霍夫曼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因为我们还能选择。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即将被暴雨淹没的世界里,我们还能选择带谁一起走。”她停顿了一下,“而你——你是我的选择。”

马库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上娟秀的字迹。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绵密而持久,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她忽然想起霍夫曼刚才提到的那部歌剧——“今夜星光灿烂”。歌者在临刑前唱起这首歌,唱的是星光、爱情、和即将逝去的生命。可是此刻,在这个雨夜,马库斯觉得星光并不在天空上。

星光在霍夫曼望向她的那双眼睛里。

“明天见,霍夫曼女士。”她轻声说。

霍夫曼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是格雷塔。”她说,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雨还在下。马库斯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知道暴雨终将到来,知道这个金碧辉煌的时代终将在雨中剥落溶解。但此刻,在这个1914年维也纳的雨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某种永不沉没的汽笛。

新的汽笛声又响起来。无论如何,登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