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十字街尾,那座“女巫”的老房子沉默地立在雾里。
笃笃骨——夏洛特·奥黑根——站在窗边,看雾气一寸一寸舔舐玻璃。金属义肢的承托处隐隐作痛,这是入夜以来第三波潮气。她讨厌雨水,讨厌骤变的天气,温度与湿度的每一次起伏都会精准地敲打在残肢的神经末梢上。医生说这是幻肢痛,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失去的东西总在提醒你它曾经存在过,以一种比存在时更顽固的方式。
桌上的骨笛安静地躺着。枯柳枝的介质在黑暗中泛着哑光。笃笃骨伸出手,指尖触到笛身,凉的。像十一岁那年乌卢鲁的奖牌,金牌贴在掌心也是凉的,但那时候她不觉得冷——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夏洛特,夏洛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冠军。
如今没有人再那样喊了。
蛰居十年,日夜与自负相伴。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像咒语,像某种需要反复确认的真相。自负——是的,她曾经无比自负。十一岁的冠军,十三岁卫冕,十五岁之前拿遍了自由祭祀项目所有能拿的荣誉。人们说她是天才,是黑天鹅,她信了。她信了自己可以永远在空中滞留十秒以上,信了脚下的舞台永远不会坍塌。
然后舞台塌了。
那条腿是怎么失去的,她很少去想。不想,不代表忘记。金属义肢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提醒着她——生硬的、不自然的、不属于一个舞者的声音。她曾经能用脚尖丈量整个赛场,现在她连从窗边走到门口都要计算步伐,计算重心,计算每一步落下时义肢与地板碰撞的角度。
女巫的腿为什么治不好?街尾的孩子们在逃窜之后偶尔会这样问。巫术治不好,神秘术也治不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高明的咒语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笃笃骨转身,义肢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响。火盆里的炭火快要熄了,她拎起火钳,拨了拨灰烬,几点火星溅起来,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青色的瞳孔,消沉而阴郁的面容,黛紫色长斗篷的下摆恰好遮住双腿。她不需要别人看见那条腿,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大多数人对她避之不及,却不知道她也同样恐惧他人的靠近。这是一种奇妙的平衡:她推开所有人,所有人也推开她。互不相欠。
但总有人不懂得适可而止。
敲门声是在午夜过后响起的。笃笃骨没有动。她知道门外是谁——那个总是带着纸鸟和风的家伙,那个敲遍伦敦东区所有窗户的敲窗人。纸信圈儿,一个不知道“放弃”二字怎么写的角色。前些天她已经被严词请出过一次,显然那点挫折对她来说约等于不存在。
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的边缘还带着风的气息。
笃笃骨没有捡。她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只试图闯入花园的荆棘鸟。1
这剧情太戳人了
花园。她想起自己荒废的花园。曾经那里种满了东西——具体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只记得绿过,很绿的那种绿。现在那里只有枯枝和荆棘,和她一样。春天的时候邻居的花园会冒出新芽,她痛恨那种意象本身——所谓新芽的萌发,不过是对枯树的一种嘲笑。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轻。
笃笃骨终于走过去,金属义肢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她拉开门,雾涌进来,裹着伦敦东区特有的煤烟味和湿冷。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张纸飘落在台阶上。
她弯腰捡起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散的鸟群:
“乌卢鲁预选赛,后天。你欠自己一个答案。”
笃笃骨把纸攥在手心,纸的边角割进掌纹里。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还叫夏洛特的时候——教练对她说的话。那是一个研究古仪式的老妇人,她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天鹅在雾里起舞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它的翅膀,但它自己知道。”
当时的夏洛特不明白。现在的笃笃骨好像有一点懂了。
她关上门,走回窗边。雾气依然浓稠,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也许是路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后天有一场比赛,而她还欠自己一个答案。
金属义肢的疼痛还在继续,但这一次她没有去管它。
笃笃骨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东方的雾开始泛白。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深处,那里放着一双她十年没有穿过的舞鞋。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有些东西,碎了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痊愈。她只知道,她要起舞。
并不需要他人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