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濛濛水雾缓缓散去。
三人沿着柳堤走完最后一段路,临近巷口,顾云舟便率先停下脚步。
他目光始终落在苏晚柔身上,语气温柔依旧:“雨停了,我先送你回苏府,免得回去晚了受凉。”
苏晚柔轻轻点头,眉眼温顺,余光却悄悄扫过身侧的沈清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得意。
“辛苦云舟哥哥了。”
自始至终,顾云舟没有转头问过沈清欢一句是否淋雨、是否畏寒。
仿佛刚刚险些被铁骑所惊、站在雨里等候许久的人,从来不是她。
沈清欢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口那堵撑了十六年的墙,轰然塌了大半。
周遭柳絮纷飞,落了她满肩雪白。
她忽然想起从小到大的无数个瞬间。
幼时她性子活泼,爱闹爱闯祸,每次犯错,长辈苛责,永远是顾云舟出面替她解围。
那时她傻傻以为,他护她、让她、迁就她,便是世间最真挚的情意。
她记得十岁那年冬日,大雪封街,她贪玩冻红双手,指尖青紫发僵。
是顾云舟脱下自己的暖炉,塞到她手里,还将她的手揣进他温热的衣袖里。
十三岁读书熬夜,他陪她整宿点灯,替她抄诗、划重点,耐心温柔,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十五岁上元灯节,人潮汹涌,他牢牢牵着她的手腕,穿过人山人海,把最亮的那盏琉璃灯递到她怀中,轻声说:清欢岁岁平安。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旁人看在眼里,都说顾云舟待沈清欢,独一无二,情深意重。
连沈清欢自己,也沉溺在这份温柔里,自我感动了十余年。
可如今回头再看,一切尽数是她自作多情。
他对她好,是因为邻里世交,是因为他生来温润有礼、教养极好。
他对所有人都温和,唯独偏爱苏晚柔。
他会记得苏晚柔怕风怕雨、体弱畏寒;
会记得苏晚柔不喜喧闹、偏爱安静;
会为苏晚柔遮风挡雨、事事迁就、处处上心。
可他从来记不住,沈清欢怕凉、怕孤单、怕被人抛下。
他对她的温柔,是分寸得体、疏离克制的教养。
他对苏晚柔的温柔,是藏不住、忍不住、满心满眼的偏爱。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丫鬟青禾撑着伞快步走来,看着自家小姐孤身伫立、满目落寞,心疼低声:“小姐,我们回府吧,风凉。”
沈清欢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像风:“好。”
转身的那一刻,她眼底所有的执念与炽热,一点点尽数褪去。
一路回沈府,沿路皆是街坊邻里,路过的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隐晦的打量与惋惜。
方才柳堤那一幕,早已被路人看尽。
满城皆知,沈家嫡女痴恋青梅,奈何青梅心悦他人,还是她最好的至交。
短短半日,她已然成了整个临安城,最可笑的笑话。
回到院中,春日微风穿庭而过,吹落满树桃花。
沈清欢坐在廊下,看着满庭落英,忽然轻轻笑了。
笑自己愚笨十六年,看不清人心;
笑自己一腔赤诚,尽数错付旁人;
笑自己守着一场旁人默认、唯独自己当真的空缘,蹉跎岁岁年年。
青禾端来热茶,忍不住替自家小姐不平:“小姐,顾公子未免太过偏心,从小到大,您待他那般好……”
“别说了。”
沈清欢轻声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委屈,没有酸涩,只剩释然。
“不是他的错。”
是我,误把教养当深情,误把寻常温柔,当成独有的偏爱。
他从未给过她半分希望,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死死抓着回忆不肯放。
正沉思间,院外传来小厮通报:“小姐,顾公子派人送来帖子,约您明日午后茶楼一叙。”
沈清欢指尖微顿。
她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温柔致歉、委婉安抚、劝她大度、愿与她维持从前情谊,继续做邻里故人。
可她不需要了。
不需要这份施舍般的温柔,不需要这份尴尬的情谊,更不需要看着他岁岁年年,偏爱旁人。
沈清欢抬眸,眼底澄澈通透,彻底褪去往日痴缠。
“回了吧。”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赴约。”
从今往后。
顾云舟的风月温柔,归苏晚柔。
他的岁岁年年,与她沈清欢,再无半点瓜葛。
旧梦已碎,旧情已止。
她的十六年青梅,到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