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临安,烟雨连绵,将整座江南城晕染得温柔朦胧。
柳堤两岸飞絮如雪,沾在青石板上,湿软微凉。
沈清欢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初绿的柳下,已经静静等了两盏茶的时辰。
她今日与顾云舟有约。
临安城内无人不晓,沈家嫡女沈清欢与顾家公子顾云舟,是整条街巷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
两人年岁相仿,门第相当,自幼同吃一树枇杷、共踏一街月色。
所有人都默认,等二人及笄弱冠,便是水到渠成的良缘。
连沈清欢自己,也这样信了整整十六年。
幼时她贪玩爬高,摔得膝盖流血,是年少的顾云舟蹲在石阶前,小心翼翼替她拭去血迹,轻声哄她不哭;
她读书迟钝,背不下诗书,是他夜夜伴她灯下,逐字逐句耐心讲解;
每一年上元灯节,人山人海里,他总会稳稳牵住她的手腕,替她挑一盏最漂亮的兔子灯。
年少的温柔太真,年岁太久,久到沈清欢早已习惯性以为——他的温柔,只属于她一人。
雨丝簌簌落着,远处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顾云舟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润,身姿挺拔,是临安最负盛名的温润公子。
可他身侧紧紧跟着的人,却不是等他许久的自己。
是苏晚柔,沈清欢自幼最好的至交。
苏晚柔眉眼纤软,性子素来怯懦怕雨,此刻鬓边发丝被细雨濡湿,微微贴在颊边,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云舟哥哥,雨好大,我有些怕。”
她声音轻轻弱弱,带着几分依赖。
下一瞬,顾云舟抬手,取出随身干净的锦帕,动作温柔至极,细细替她擦拭发间雨珠。
那温柔缱绻的眉眼,那小心翼翼的姿态,是沈清欢相伴十六年,从未得到过的优待。
“慢一些,堤边路面湿滑,莫要摔了。”
顾云舟嗓音温润,透过濛濛雨雾,清清楚楚飘到沈清欢耳中。
两人并肩走近,郎才女貌,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江南水墨画。
顾云舟抬眼望见柳下伫立的沈清欢,神情没有半分愧疚,只是淡淡拱手:“清欢,久等了。方才晚柔受了风寒,我送她歇息片刻,故而耽搁。”
苏晚柔随之看向沈清欢,面露愧疚:“清欢,实在对不住,都怪我拖累云舟哥哥,让你独自在雨中等候。”
沈清欢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酸涩,却依旧勉强扬起平静的笑意:“无妨,我在这里等候也不算难熬。”
三人沿着柳堤一同前行,气氛沉闷尴尬。
一路之上,顾云舟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苏晚柔身上。
有风掠来,他第一时间将苏晚柔护在避风一侧;见到路旁盛放的野花香气浓郁,怕她不适,特意绕道而行;不停同她闲谈诗词画卷,言语间满是迁就。
仿佛身侧相伴十六载的沈清欢,只是一个顺路偶遇的陌生人。
沈清欢静静望着河面烟雨,心中一片冰凉,渐渐清醒。
世人艳羡的青梅竹马,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一人固执的执念。
顾云舟待人温和,只是良好家世教养催生的习惯,从来不是独独给她的心动。
他心之所向,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她,而是柔弱动人的苏晚柔。
十六年青梅情谊,终究抵不过一眼心动。
就在这时,急促铿锵的马蹄声骤然撕裂烟雨静谧。
长街尽头,一队玄甲铁骑疾驰而来,铁甲碰撞之声震彻街巷。为首少年身披银白战甲,墨发高束,眉眼凌厉桀骜,一身北疆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场,与温婉江南格格不入。
是镇北将军府的小将军,陆惊珩。
战马奔至巷口,一名贪玩孩童躲闪不及,踉跄摔落在道路正中。
千钧一发之际!
沈清欢来不及思索,快步上前,张开手臂将孩童护在自己身后。
骏马扬蹄长嘶,陆惊珩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堪堪在她身前停住。
细雨打湿少女鬓边碎发,她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陆惊珩翻身下马,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常年征战北疆,他见惯百姓畏惧铁骑,这般勇敢坦荡的江南女子,令他心头微顿。
他声线清冷低沉:“姑娘,可有受伤?”
沈清欢弯腰扶起受惊的孩童,抬眸浅浅一笑:“多谢小将军,我安然无事。”
这一抹驱散落寞的笑容,深深烙印在陆惊珩心底。
而不远处,顾云舟满心忙着安抚受惊的苏晚柔,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沈清欢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期盼,彻底消散。
有些人相伴岁岁年年,终究无法走入彼此前路;
有些人匆匆一次相逢,却足以击碎长久以来的执念。
烟雨朦胧,属于她的年少旧梦,悄然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