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淅沥,洗尽满城桃红。
第二日天光透亮,庭院清宁。
沈清欢晨起梳妆,褪去了往日偏爱的娇俏粉衣,换了一身素净月白襦裙。眉眼依旧明媚,只是眼底那缠绕十六年的痴缠,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冷通透。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昨日顾公子遣人三番两次来问,您都拒了,今日怕是还要来。”
沈清欢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淡淡应声:“随他。”
人心既醒,便无需再多纠缠。
果然,辰时刚过,府门小厮前来通报,顾云舟亲自登门,立于前厅,执意要见她一面。
沈父沈母知晓昨日柳堤之事,心中疼惜女儿,本想代为回绝。
沈清欢却轻轻抬手拦下:“爹娘,无妨,我去见他。”
有些话,终究要当面说清。
斩断最后一丝牵绊,往后才能彻底两清,互不牵扯。
前厅窗明几净,春风穿堂而过,卷起帘幔轻晃。
顾云舟立在堂中,一身整洁长衫,眉目温润依旧。
只是今日神色略带几分不自在,想来是昨日她刻意疏离、闭门不见的态度,让他心生不适。
见沈清欢缓步走来,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惯有的安抚:“清欢,昨日之事,我知你心中有气。”
“你误会晚柔了,她素来柔弱善良,绝非有意让你难堪,只是昨日风雨骤起,身子不适,我才多照拂了几分。”
他依旧习惯性替苏晚柔开脱。
沈清欢站定,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恼怒,没有委屈,更没有往日的满心欢喜。
她轻声开口:“我没有生气。”
顾云舟微怔,显然不信:“你若不气,为何拒我邀约,刻意避我?”
从前的沈清欢,从来不会躲他。
哪怕只是些许小事别扭,也会眉眼弯弯,闹着让他哄两句,绝不会这般冷淡疏离。
沈清欢抬眸,字字清晰,温和却决绝:
“顾云舟,我只是想通了而已。”
顾云舟眉心微蹙:“想通什么?”
沈清欢望着窗外朗朗春色,缓缓道出藏在心底十六年的执念与清醒。
“世人都说,你我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我从前也信,信了整整十六年。我以为你待我的与众不同,是偏爱,是情意,是来日可期的良缘。”
她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
“可我现在明白了。”
“你待我好,是世交情谊,是君子教养。”
“你待人温柔,是本性温润,并非唯独对我深情。”
顾云舟身形微僵,唇瓣微动,一时竟无从辩驳。
沈清欢声音轻缓,却句句戳破所有虚妄:
“你护我、助我、包容我,皆是兄长故人般的体恤。”
“而你真正心动、真正想要护着、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是苏晚柔。”
短短三字,落地有声。
将十六年所有朦胧暧昧,彻底撕碎、清零。
顾云舟沉默良久,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愧疚,却无半分慌乱闪躲。
他终究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不爱便是不爱,不愿再让她自我欺瞒,蹉跎岁月。
他轻轻叹息,坦然承认:
“是。”
“清欢,你聪慧通透,如今终于看清了。”
“我待你,是至亲至厚的邻里情谊,胜似亲人,唯独无情爱。”
“我心悦之人,自始至终,唯有晚柔一人。”
字字利落,决绝干脆。
没有拖延,没有含糊,没有给她留半分幻想余地。
从前她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得不到他的心。
此刻才彻底明白,与好坏无关,只是缘分错位,他从一开始,就从未将她视作心上人。
沈清欢心口微涩,却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迟来的坦白,虽痛,却彻底解脱。
“好。”
“我知晓了。”
“多谢你今日坦诚相告,没有继续让我自欺欺人。”
顾云舟看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微微不适:“清欢,你我多年情谊,纵使无缘情爱,也不必生分。往后,我依旧可护你、助你,我们还是旧时挚友。”
听闻此言,沈清欢轻轻摇头。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
“不必了。”
“顾云舟。”
“我不缺兄长,也不缺挚友。”
“我从前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的情意。”
“如今情意落空,我们便不必再假装和睦,继续纠缠。”
她后退半步,端正垂眸,语气疏离有礼:
“自此今日起,你我只是世交邻里。”
“你与苏晚柔情投意合,天作之合,我从此绝不插足、绝不打扰。”
“我的十六年执念,今日,尽数归还。”
一句归还,斩断岁岁牵绊。
顾云舟怔怔看着眼前豁然清醒的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感。
从前那个满眼是他、步步追随他、永远围着他转的沈清欢,好像在这一刻,彻底不见了。
可他心系晚柔,终究只是压下那点莫名心绪,微微颔首:“……但愿你真的放下。”
话音落,他再无停留,转身离去。
春风卷起落英,落满庭院石阶。
沈清欢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没有哭,没有痛。
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十六年痴梦,一朝清醒。
旧人既无心,从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干。
顾云舟的温柔,从此予旁人。
而她沈清欢,从此以后,只为自己而活。
只是无人知晓,她心底荒芜之地,
早已在那日烟雨长堤,被一袭铁甲风霜的少年将军,悄悄埋下了一束微光。
旧梦落幕,新途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