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廊长风凛冽,卷起满地落英,却吹不散萧景珩眼底沉积的阴霾与戾气。
方才沈修远与萧景渊并肩而立、言语相谢的画面,如同一根细密尖锐的刺,死死扎在他心头,越扎越深。
东宫数次出手,次次折戟。
损棋子、落口实、失人心,反倒让萧景渊白白捡了人情,彻底拉近与沈家的关系。
长此以往,朝堂之中,文官派系、世家势力,只会渐渐倒向齐王。
储君之位看似安稳,实则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萧景珩缓步走在宫道阴影里,周身温度冷得近乎刺骨,身后内侍无人敢紧随上前,皆低眉敛目,大气不敢喘。
回到东宫,正殿门窗紧闭,隔绝外界所有天光。
萧景珩落座于储君之位,指尖轻轻敲击桌案,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梁文轩流放,永宁侯罚俸,本王分毫未损。”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阴冷,“父皇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替本王压事。”
帝王心知肚明一切始末,却选择轻拿轻放,只为保全储君颜面、稳住朝堂格局。
可这份保全,在萧景珩眼中,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安然无事,而是斩草除根。
心腹太监躬身垂首:“殿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沈家经此一事愈发谨慎,齐王殿下更是日夜提防,想要再寻破绽,怕是难上加难。”
前两次设局,一次朝堂弹劾、一次私会构陷,皆是寻常朝堂与世家争斗的手段,已经被对方彻底摸清套路。
再用旧计,只会被轻易识破,徒增笑柄。
萧景珩抬眸,眼底阴翳沉沉:“常规手段无用,那便换一条路。”
他沉默片刻,脑中飞速复盘所有人脉、势力、朝堂关系网,缓缓开口,字字阴狠。
“沈修远为官清正,履历完美,挑不出错。沈清晏行事缜密,步步稳妥,找不到瑕疵。齐王护持周密,暗卫随行,近身暗算更是无从下手。”
正面、侧面、暗处,所有路,全都堵死。
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再度吃亏。
既然如此——那就借刀杀人。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谲的弧度:“世家路数走不通,那就走寒门路数。”
心腹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沈修远稳居朝堂高位,世代世家,根深叶茂。”萧景珩语气淡淡,却字字诛心,“寒门士子,久被世家压制,心中积怨已久。他们最恨的,便是世家显贵身居高位、轻轻松松平步青云。”
嫉妒、不甘、积怨……
是世间最好利用的利器。
萧景渊护得住沈家人的名声,挡得住朝堂的构陷,却挡不住天下寒门的汹汹舆论。
“本王要让世人皆知,沈修远看似清廉公正,实则垄断仕途、打压寒门、结党营私。”萧景珩目光沉沉,“无需实证,只需舆论滔天。”
谣言千遍成真理。
一旦寒门群体被煽动起来,朝野上下清议沸腾,就算是帝王,也不得不顾及天下士子人心。
心腹瞬间恍然,脊背一阵发凉:“殿下高明!此事若是做成,沈大人声名尽毁、仕途受创,齐王殿下就算有心维护,也无力对抗天下士林非议!”
这一招,完全跳出了以往的争斗格局,釜底抽薪,阴毒至极。
“去办。”萧景珩冷声道,“暗中联络常年不得志、对世家积怨深重的寒门御史与文人,散播言论,执笔撰文。”
“文案措辞要犀利,要悲愤,要字字泣血,写出寒门多年被压制的委屈,将所有矛头,直指沈修远。”
“另外,让人暗中放出风声——沈家依仗权势,屡次干涉朝堂任免,排挤寒门英才,为自家派系铺路。”
他要温水煮青蛙,层层铺垫,步步紧逼。
先搅动舆论,再引导清议,最后引爆朝堂风波。
心腹躬身领命,迅速退下暗中布置。
殿内死寂沉沉,萧景珩独坐高位,眼底戾气翻涌。
萧景渊、沈清晏、沈修远……
你们一次次坏我大事。
那我便掀翻你们赖以立足的名声与朝堂根基。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们如何破局。
此时的沈府,安宁如常。
经历过赏花宴一事后,苏妲己并未有半分惊魂未定,依旧起居如常,读书练字,打理庭院。
越是风浪将至,越要稳得住心神。
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轻轻响起:
【预警:宿主,东宫怨气暴涨,目标人物萧景珩心态彻底失衡。】
【对方已放弃常规构陷手段,启动高阶舆论打击策略。】
【预判:三日内,朝堂寒门舆论将全面针对沈修远展开抹黑攻讦。】
苏妲己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点落在纸间,晕开一小团浓黑。
她眸色微凝。
借舆论杀人。
果然是狗急跳墙,却也足够精准阴狠。
朝堂之争,权谋博弈,最伤人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弹劾与惩处,而是无根无据、漫天飞舞的流言非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亲清正一生,最看重便是官声名望。一旦士林舆论反噬,纵然无过,也会满身污渍。
“小姐。”侍女见她出神,轻声开口,“老爷回府了,请您去正厅一趟。”
苏妲己敛去眼底思绪,放下毛笔,从容起身。
无论风雨将至何种地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既然身处这盘棋局,便不会任人宰割。
沈府正厅。
沈修远换下朝服,神色平静,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极淡的忧虑。
见苏妲己入内,他抬眸,语气温和:“今日朝堂之事,多亏你沉稳冷静,更多亏齐王及时出手。只是经此一役,东宫恨意难平,往后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了。”
他混迹朝堂半生,深谙储君心性。
萧景珩接连败北,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苏妲己缓步上前,轻声道:“父亲,女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她抬眸直视沈修远,语气笃定:“太子此次吃瘪,明棋暗棋尽数失效,接下来,必然会换路出手。他不会再执着于构陷女儿,而是会针对父亲,搅动朝堂舆论。”
沈修远微微一怔。
他虽知对方必会报复,却未想到,女儿竟看得如此透彻精准。
“舆论?”
“是。”苏妲己点头,“父亲身居高位,世家出身,本就容易被寒门非议。太子定会借寒门士子积怨,散播谣言,抹黑父亲垄断仕途、打压寒门、结党专权。”
“无实证,却有大势。”
“届时清议汹汹,百口莫辩。”
沈修远神色瞬间凝重。
他瞬间想通其中利害,后背微微发凉。
是啊。
明面上的争斗,可举证、可辩驳、可自证清白。
可天下士林之口,无从辩驳。
一旦寒门群体集体声讨,帝王为了安抚人心,平衡朝堂势力,就算心知他清白,也不得不做出姿态,略作惩处敲打。
轻则降职罚俸、暂停升迁,重则闲置冷官、断送仕途。
一步错,满盘输。
“太子之心,竟阴毒至此。”沈修远低声长叹。
从前他只知太子急躁狭隘,却未料到,对方已然敢动用朝野清议这种动摇国本的手段。
苏妲己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轻声安抚:“父亲不必忧心,此事虽险,却并非无解。”
沈修远抬眸看向她:“你有应对之法?”
“有。”
苏妲己眸光清亮,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其一,主动示弱,广开仕途。父亲近日可主动上书,提议放宽寒门科考举荐渠道,优待寒门英才,破格提拔底层能吏。主动打破‘世家垄断’的传言根基。”
“其二,留存清名,公开履历。将父亲历年任免文书、举荐名单、政绩考课,整理成册,交由吏部公示。坦荡无私,方可堵悠悠众口。”
“其三,借力制衡。太子想借寒门压世家,我们便借朝堂公道压舆论。此事,可请齐王从中周旋,提前洞察对方散播流言的源头,抓执笔造谣之人,杀鸡儆猴。”
三条计策,层层克制,精准破局。
先破舆论根基,再证自身清白,最后反击源头。
沈修远听罢,眸底忧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欣慰。
他的女儿,何止是聪慧镇定。
这份朝堂博弈、运筹帷幄的眼界与城府,早已不输朝中深耕多年的老臣。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点头沉声道:“好!就依你所言,即刻着手布置。”
父女二人彻夜商议,逐条敲定对策,步步设防,严丝合缝。
暗处的风浪尚未掀起,明处的防御,已然提前筑好。
与此同时,齐王府。
玄衣墨袍的萧景渊端坐书房,暗卫躬身禀报,将东宫近日所有动作尽数上报。
“王爷,东宫暗中接触多位寒门文人、失意御史,大量撰写攻讦沈大人的文稿,意图三日内传遍京城士林,搅动朝堂舆论。”
萧景渊指尖轻轻捻着书页,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果然如此。”
他早已料到萧景珩必会再度报复,却未曾想,对方竟不惜搅动朝堂士林格局,行此阴毒无底线之事。
“传本王令。”萧景渊声线清冷,字字有力,“全程监控所有执笔造谣之人,留存所有底稿、人证、往来痕迹。”
“另外,暗中助力沈府举措,但凡沈大人上书新政、优待寒门的奏折,优先递入御前,全力附和。”
他不仅要帮沈府破局。
还要借此机会,反将东宫一军。
萧景珩想借寒门杀世家。
那他便顺势而为,成全沈修远大公无私、胸怀天下士子的美名。
待到舆论反转之日,世人只会看见——
东宫为私怨搅动朝野、构陷忠臣。
沈家为公心革新仕途、善待寒门。
孰正孰邪,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