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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水往事37

边水往事之烟与糖

消息放出去之后的第三天,回音来了。

来的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自称是宋明礼在景栋那边的助理。他站在达班院门口把一张烫金请柬递给细狗转交,脸上挂着生意场上标准的那种礼貌微笑,说了一句"宋先生听说猜叔有意开辟新线路,很感兴趣。请猜叔后天到景栋'金玉楼'面谈"。

阮糖在堂屋里接过那张请柬翻来覆去看了看。烫金卡纸,印刷精良,落款处压了一枚印章——跟她在父亲信上见过的火漆印章图案一模一样,是老榕树的轮廓。

"景栋。金玉楼。"她把请柬放在桌上,看向猜叔和但拓,"他选了自己的地盘。在他熟悉的地方见面,他会更有安全感——有安全感的人容易放松。"

猜叔拿起请柬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后天。我跟你去。"

"我也去。"但拓站在门口说。

阮糖看着他们两个,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复印件、父亲的笔记本和信、那把折叠刀。她伸手拍了拍包面。

"行。都去。"

从三边坡到景栋的路程,阮糖在三天之内走了第二遍。但拓开着那辆旧吉普车,猜叔坐在后座闭目养神,阮糖坐副驾,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车窗外的景色跟上次来时差不多——灰扑扑的土路、零星散落的村寨、越来越密的树丛。

金玉楼在景栋老城区一条青石板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旧式木楼,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门楣上"金玉楼"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楼下摆着几桌散客,二楼和三楼的窗子都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阮糖三人进了一楼的茶室,一个穿对襟衫的领班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宽敞的雅间,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在看窗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来。

宋明礼看起来比阮糖想象中年轻。大约四十来岁,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衫,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有一种长年处于上位者的从容。他脸上带着笑意,朝猜叔伸出手:"猜叔,久仰。在景栋地界上,能请到达班的人当面一叙,不容易。"

猜叔握了握手,在桌边坐下来。宋明礼的目光从猜叔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但拓,最后落在了阮糖身上。

他的目光在阮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阮糖清楚地看见他眼神中的温度变化——从客套的礼貌、到辨认、到一种几乎立刻就被笑容盖过去的沉。

"这位是?"

"我朋友。"猜叔说,"今天来旁听。"

宋明礼没有追问,但他给阮糖让座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大约三年多前他让人拍曼谷那间宿舍门口的照片时,照片上的女孩还是扎马尾的学生模样。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背着帆布包、绑着小腿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跟照片上那个已经判若两人了。

阮糖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帆布包放在膝上,双手搭在包面上,姿态端正得像来上课的学生。

宋明礼给三人斟了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冽。他开口说的第一句生意话是:"猜叔说想在河对岸开一条新线——不知道猜叔看中的是什么类型的货?"

猜叔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的时候说了两个字:"原料。"

宋明礼的手在桌面上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斟茶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猜叔脸上:"原料这条线,现在三边坡能做的渠道不多。猜叔既然想走,想必已经做过功课了。"

"做过。"猜叔说,"功课做得不算少。从蛮坎到拉嘎再到界河,建丰仓储、瑞丰号、还有几本明细账,都看过。"

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截。宋明礼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看着猜叔,又看了看阮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凉意。

"猜叔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

"不全是。"

宋明礼把茶杯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猜叔直接落在阮糖脸上。

"小姑娘,我三年前见过你的照片。在曼谷念书那年拍的,站在一棵棕榈树下面。你爹说我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递出去。我信了,没动你。"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冷而薄的弧度,"但三年前的交易,现在早就过期了。"

阮糖把帆布包打开,把黎叔那两本账本、蛮坎仓库的照片、瑞丰号越界的记录、刘金翠的证词复印件,一份一份平平整整地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宋先生。"她说,"这些是过期的,还是没过期的?"

宋明礼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东西的时候,他的嘴角那条冷而薄的弧度消失了。他看着那些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黎叔那两本账本上,停了好几秒。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传来的零星人声。阮糖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呼吸平稳。

宋明礼抬起头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那层"生意人客套"的外壳从脸上剥落之后,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常年跟人斗、跟人争、跟人换命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你查了多久?"

"从进达班开始。不到半年。"

宋明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稀罕的认真:"你比你爹狠。他查到你这一步的时候犹豫了。你没有。"

阮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原件她舍不得拿出来,复印件也够了——展开来放在桌面上那一排文件的最前面。

"我爹把路铺到这儿。我替他走完了。"

宋明礼低头看着那封信。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些字迹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个人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照进来,在他那件深灰色的立领衫上勾出一道亮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许,也平了些许:"你想要什么?"

阮糖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桌边,把那一排文件一份一份重新收回帆布包里,动作有条不紊。收完之后她背好帆布包,看着宋明礼的背影说:

"我要你离开这条线。从今天开始,你名下的所有原料供应链全线停工。账本归我。人归该归的地方。"

宋明礼转过身来。他看着阮糖,那张清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近乎疲惫的表情。他跟站在房间里的三个人的目光一一接触,最后又落回到阮糖脸上。

"……如果我不同意呢?"

阮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份黎叔账本的复印件里夹着的一张纸——上面详细记录了宋明礼从三年前至今所有资金流出的境外账户明细、归属地和具体数额。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是她昨天晚上临出发前自己写的:"景栋金玉楼二楼雅间。今日面谈。如有意外,此信及所有附件将由达班专人送达相应部门。"

宋明礼看到了那行字。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从冷到静的变化,最后他闭了闭眼,像把一个很沉的东西从肩上卸了下来。

"……一周。"他说,"一周之内,所有货线停工。账本你拿走。"

阮糖把那张纸收回去,朝他点了点头。

"一周后我再来确认。"

她转身往门外走。猜叔和但拓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走出金玉楼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涌过来,暖洋洋地铺满了青石板路。

阮糖站在阳光里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走吧。"

三个人上了吉普车。但拓发动引擎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副驾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眼睛里的光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他什么也没说,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景栋老街的时候,阮糖把帆布包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所有的证据都还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她合上拉链,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沿着土路往前开。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暖暖的、干燥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