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栋回来的第三天,陈叔的人送来了金链子的消息。
金链子在小楼那天见过阮糖之后就一直没露面。陈叔的人蹲了磨矿山北坡那栋二层小楼三天,第四天早上看见金链子从楼里出来,一个人,没带随从,步行下了山,在磨矿山脚下那个旧茶摊坐下来喝了一壶茶,喝完又走了回去。
"他说了什么没有?"阮糖问陈叔。
"没说。就一个人坐着喝茶。茶摊老板说他在那儿坐了大半个钟头,什么也不看,就盯着茶碗发呆。"陈叔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他下山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封信。上山的时候没有。"
信。金链子把一封信带上了山。
阮糖当天下午就去了磨矿山。她没有直接去找金链子,而是先去了那个茶摊。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本地老头,记得她以前跟但拓来过。阮糖坐下来要了一壶茶,边喝边闲聊似的问:"叔,前几天那个戴金链子的大哥坐的是哪个位子?"
茶摊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桌子。阮糖看过去——桌面上留着几道茶渍,旁边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缝,缝里塞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她趁老板转身烧水的时候走过去,把砖缝里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粗很重,像是用力写的:
"明日傍晚。金沙渡口。最后一句话。"
阮糖把纸条攥在手心,重新把砖缝堵上,回到座位把茶喝完,付了钱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把纸条给但拓看。但拓看完之后收进口袋,说了一句话:"他会来。"
第二天傍晚,金沙渡口的景色比上次来时荒了一些。雨季快要到了,河水涨了几分,漫过栈桥最低处的几块木板,水面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波光。阮糖到的时候栈桥上已经站着一个人了——金链子背对着她站在栈桥尽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夕阳把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照得反射出一片碎光。
阮糖走上栈桥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金链子没有回头,等她走到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才开口。
"你来了。"
"你约的我。"阮糖在他旁边站定,看着河面,"你还欠我一句话。我爹那天在金沙渡口跟你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金链子沉默了很久。河风把他深蓝色短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旧信封,边角卷了,封口被拆开过又封上。阮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金链子兄弟,如果有一天清瓷来找你,替我把这封信给她看。宋明礼的事你不用再多说了,她知道了自然会往下走。你帮我守着的就这一件——告诉她,金沙渡口的盒子里装的东西,是我这辈子最完整的一份记录。她能找到那里,就说明她已经走完了我走了一半的路。"
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是金链子的笔迹,只有四个字:"抱歉。晚了。"
阮糖把信和纸条一起收进口袋。
金链子在栈桥上转身,沿着来路往岸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河风里断断续续的:"你爹是我这辈子见过唯一一个把命押在'信'字上的人。他信我能在合适的时候把它转给你。我拖了三年,终于还上了。"
他的背影走过了栈桥,拐上了岸边的土路,很快被暮色吞没了。
阮糖站在栈桥尽头,手里攥着那只旧信封,水面在她脚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她站在那里很久,看着河水一点一点涨上来,漫过了更上面的几块木板。
但拓从岸边的柳树后面走出来,走到她身边站定。
"他说完了?"
"说完了。"阮糖把信收进帆布包里,转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被暗金色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点。
"回去吧。"她说。
但拓伸手把她帆布包带子上的褶皱抚平了一下,收手的时候指尖蹭过她手背,粗粝而温热的触感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往岸上走。
阮糖跟在他身后,走过吱呀作响的栈桥,走过长着荒草的河岸,走到停摩托车的土路边。她跨上后座揪着他衣摆的时候,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拂过眼睛。
"拓拓。"
"嗯。"
"下周宋明礼的线停了之后,我想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沈星的舅舅。"
但拓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两秒,然后转回去拧了油门。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上。
"去之前先告诉我在哪。"
"好。"
摩托车穿过暮色里的磨矿山脚下,夕阳在天边烧成最后的橘红色。阮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风声在她耳边呼呼地响,帆布包的信封贴着她的肋骨,隔着布料传来微微的硬度和温度。
她有父亲留下的路、金链子还上的信、以及一整个链条上正在停转的货线。沈星舅舅的事,是那张网上最后的几个结之一,她答应过沈星要去解开它。
车子拐进达班院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暗下去了。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细狗端着一碗面蹲在厨房门口吸溜,沈星在石阶上坐着修一把破扳手,看见他们回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阮糖从后座跳下来,走到沈星面前蹲下来。
"沈星,下周我帮你找你舅舅。"
沈星手里的扳手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抬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发哑:"……真的?"
"真的。欠你的,该还了。"
沈星低下头,用力把扳手攥了攥,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阮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细狗还在吸溜面条、沈星低头搓着扳手、但拓正在把摩托车推进棚子里。三盏暖黄的灯把整个院子照得温温的,芦花鸡已经回笼了,安静地卧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