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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水往事23

边水往事之烟与糖

第二天一早阮糖还没醒,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吵。

声音是从院门口传进来的,断断续续的——细狗的"你找谁呀"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低沉嗓音。阮糖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瓶酒和一兜橘子。

"你是达班的阮糖?"那人看着她问。

"我是。你是?"

"段老板让我送来的。"那人把竹篮放在院门槛上,"他说昨晚的事是他手底下人自作主张,他今天备了薄礼赔罪。顺便——"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他让我当面交给你。"

阮糖接过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封上还残存的体温。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纸,封口处用蜡封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图案是一把钥匙的形状。

三号库的钥匙。段四在用这把钥匙的形状做他的印记。

她收了信封,冲那送信的人笑了一下:"回去跟段老板说,阮糖改天请他吃茶。我今天家里客人多,就不多留了。"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细狗蹲在院门口看着竹篮里的橘子和酒,咽了咽口水:"糖糖姐,这能吃吗?"

"等我看了信再说。"阮糖把信收进口袋,提着竹篮进了堂屋。

但拓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端着一碗粥正在喝,看见阮糖提着竹篮进来,目光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下:"谁送的?"

"段四。他说昨晚是误会,派来赔罪的。"

但拓放下粥碗走过来,把信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封口完好,蜡封完整,没有被人拆过的痕迹。他递还给阮糖:"你打开看看。"

阮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工整有力:

"小糖小姐亲启。昨夜冒犯,实属手下误判,我已罚过。今日奉上薄礼,望勿见怪。三号库之事,若小糖小姐对那几页纸有兴趣,不如下周见面时面谈。我手头有些令尊当年的旧物,或许对你更有用。"

落款是"段四"。

阮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但拓看。但拓看完之后眉头拧起来:"他说有你爹的旧物。这是诱饵。"

"诱饵也可能是真的。"阮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段四这个人,昨晚派了人来抢,今天就送东西来哄。他在试探——试探我到底想要什么,试探我是不是真的能被他收买,试探我跟猜叔的关系有多铁。"

"你打算去?"

"去。"阮糖喝了一口水,杯沿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但不去他定的时间,不去他定的地点。我要把主动权拿回来。"

她放下水杯,想了想,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写了三行字:"段老板客气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小磨弄码头排档。我请你喝茶,跟你借我爹东西时用的那只杯子一样好。"

她把信折好,让细狗送去镇上给段四手下那个常驻的小商贩转交。

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堂屋里发了会儿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但拓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催她。

"拓拓,"阮糖忽然开口,"你说我爹留下的旧物,能是什么?"

"照片、文件、笔记——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在三边坡跑了那么多年,总有些东西是别人不知道的。"

"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什么,为什么三年了都不拿出来?"

但拓想了想:"也许那些东西给他带不来好处。拿出来给他惹麻烦的东西,他不会拿。现在你出现了,他手里的东西有了买主。"

阮糖点了点头。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摊在桌上的那封信上。她把信封翻了个面,底面有一行小字被蜡封遮住了一半,凑近了看才发现写的是一行地址和一个日期——是一年前的一个地方和时间。

阮糖把这一行字抄下来,对照父亲笔记本上的记录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对应的条目。但她注意到那个日期跟那七张单据中某一张的出库日期只隔了两天。

"拓拓,你看。"她把本子推过去,"段四给我爹旧物的日期,跟其中一张出库单上的日期差了两天。这两天内他见过我爹。"

但拓看了看她推过来的那两页对比,点了点头:"他藏的旧物,可能是你爹最后一次见他时留下的东西。"

阮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下周三。"

"嗯。"

"在那之前,我们得把事情都准备好。"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段四既然主动伸了一只手出来,我就握一下。他手里有什么我爹的东西——我看了就知道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都在跟陈叔通电话。

陈叔的伤包扎好了,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但脑子清楚得很。他在电话里告诉她:阿旺那边查到了段四跟"金链子"最近的往来记录——上个月在磨矿山山脚见过一次面,只待了十几分钟。而那个"金链子"的真实身份,阿旺说打听出来的可能性很大——"他以前跟阮爷跑过一条线,后来转了圈子去了别处。"

"叫什么?"

"大名不知道,外号就叫金链子。但阿旺说那人力气很大,脖子上挂的金链子有小指头粗,三边坡没第二根。"

阮糖把这个特征记下来。小指头粗的金链子——如果段四给她的旧物里有这个人相关的信息,那一切就都对上了。

傍晚的时候沈星从码头回来了。他今天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大约是干了活出了汗,人也精神了点。他在院子里冲了把脸,走到阮糖旁边压低声音说:"阿昆今天开了一趟船。短途,两个多小时就回来了。但我看他回来的时候船上吃水线比出发时浅——他带出去的东西没带回来。"

"他把东西运给谁了?"

"没看清。他靠岸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没敢靠太近。但我看到他上岸的时候,脖子上挂了一条——金色的链子。"

阮糖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

金链子。阿昆见的是金链子。

"沈星,你——"她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稳住,"你明天再去码头盯着。如果阿昆再出门,你远远跟着,不要惊动。看你认不认得出那个金链子的脸。"

沈星用力点头:"行。"

晚饭的时候阮糖把"金链子"跟阿昆见面的事情告诉了但拓和猜叔。猜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碗筷放下,端着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金链子这个人,我有点印象。"猜叔说,"他以前是跑磨矿山那条线的,跟你爹有过往来。你爹出事后他就转了行,去做了别的事——段四那时候刚刚起势,两个人怎么勾上的我不清楚。但这个人如果还在三边坡,说明段四的根系比你想象的深。"

阮糖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那下周去见段四,我得问他金链子的事。"

"他不会直接告诉你。"但拓说。

"我知道。但我可以让他告诉我——他手里那些我爹的东西上,一定写着。"

那天晚上阮糖失眠了。

她坐在窗边把父亲那本旧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个被划掉的痕迹。她手指摸到那些潦草的笔迹时,总觉得隔着三年多的时光还能触到父亲手指的温度。

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新字:

"金链子=阿昆的接头人=段四旧部=爹生前的熟人。如果爹的旧物里有他的名字——这张网就全串上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关灯躺回去。

窗外月光清亮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光块。她盯着那个光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下周三。

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