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撞开的时候,门轴发出断裂的声响。
三辆车停在院外,车灯把达班院子照得雪亮。八九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明晃晃的东西,为首的正是那个高个子墨镜和矮胖子玉坠——段四手下那两个在磨矿山被截过的人。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生面孔,身形壮实,一看就是专门的打手。
高个子墨镜今天没戴墨镜,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他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形——阮糖站在院子正中央,左后方是但拓,右后方是沈星,细狗缩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锅铲,二楼的灯亮着,猜叔没有下楼。
"阮糖小姐,"高个子开口,声音又冷又平,"段老板让我们来拿点东西。你今天在三号库借走的几张单据——交出来,我们走人。不交,达班今晚就得见点血。"
阮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单据呀?什么单据?我去三号库的时候只拿了一把钥匙,钥匙已经还给你们段老板了呀。"
高个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拿没拿自己清楚。刘金翠都跟我们说了——"
"刘金翠说我跟你们拿单据了?"阮糖歪了歪头,"金翠姐是我的朋友,她不会乱说话的吧?高个哥哥你是不是听错了?"
高个子显然不擅长跟人打嘴仗。他回头看了看矮胖子,矮胖子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阮糖说:"你别装蒜!三号库里少了七张出库单,那段时间只有你进去过——"
"哦——"阮糖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状,"原来三号库里少了单据啊?那可麻烦了。你们是不是该查查自己人有没有监守自盗?毕竟那把钥匙在段老板身上放了那么久,谁能保证中间没人碰过呢?"
矮胖子脸色变了变。他没有钥匙权限,他不知道段四那把钥匙有没有借给过别人。阮糖这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看了高个子一眼。
高个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默了半秒,没有顺着阮糖的节奏走,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不管单据在哪,今晚你得跟我们走一趟。段老板要亲自问你话。"
"那不行。"阮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摊了摊,"我今晚煲了汤,炉子上还炖着呢,走不开。要不你们改天约个时间?提前说,我好准备几个菜。"
高个子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攥了攥手里的钢管,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那八九个人开始往院子里压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整齐地逼近,像一堵正在推进的墙。
就在这时候,二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
猜叔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没有看高个子,没有看那些打手,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阮糖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夜风里传下来:"清瓷,汤里别忘了放盐。"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二楼。
猜叔把茶杯放下,转头朝院门口的高个子说了一句:"段四的人,在我达班的地盘上动我的人——你回去问问你们段老板,他欠我的过路费还清了没有。"
高个子的脚步僵住了。猜叔这个名字在三边坡的分量他不是不清楚。段四让他来达班拿人,但临走前交代过一句"能不动猜叔就不动"。可现在猜叔站在二楼窗口撂了话,意思再明白不过——阮糖是达班的人,动她等于动猜叔。
院子里的对峙凝固了几秒钟。
但拓从阮糖身侧走出来半步。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声音低低的:"我数到三,你们退出达班的院子。不然今晚谁也别站着出去。"
高个子看着猜叔,又看了看但拓,最后看了看阮糖。阮糖冲他笑了一下,又软又甜的,跟平时在厨房哼歌时一模一样。
"一。"但拓的声音。
高个子脚跟微微后挪。
"二。"
高个子跟矮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矮胖子拉着脸摇了摇头——情报有误,他们以为阮糖是背着猜叔干的,没想到猜叔当面撑腰。今晚硬闯达班不是好选择。
但拓的嘴唇张开刚要数"三",高个子已经转身了。他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后退,边走边朝阮糖扔了一句话:"阮糖小姐,段老板说——下次见面,他不会跟你谈。"
一群人退回了车上。引擎声轰鸣着远去,车灯划破夜色消失在土路尽头。达班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地上只留着几道轮胎压过的痕迹和几片被踩碎的落叶。
阮糖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支撑的弦一样微微晃了一下。但拓伸手扶住了她胳膊,她靠在他小臂上站了两秒才稳住了。
"没事吧?"但拓低头看她。
"没事。"阮糖吸了吸鼻子,抬头朝二楼喊了一声,"猜叔!汤里放盐了!我煮的时候放了!"
猜叔的身影从窗口消失了,窗帘重新拉上。二楼传来一声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沈星瘫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看那高个子一挥手我以为真要动手了……"
细狗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哆哆嗦嗦地说:"糖糖姐,我以后再也不嫌你半夜煮汤吵了……你天天煮都行……"
阮糖笑着蹲下来帮陈叔检查伤口——好在他手臂上的伤不深,是蹭破了皮,血已经止住了。她让细狗拿了碘伏和纱布来,一边给陈叔包扎一边轻声说:"陈叔,今晚辛苦你了。你在我这歇一宿明天再走。"
陈叔摇了摇头:"小姐,段四今晚折了面子,下次他再来不会这么客气了。他要是真动了杀心——"
"那就让他来。"阮糖把纱布最后打了个结,"他有杀心,我有证据。那七张单据在我手里一天,他就一天睡不踏实。他急着拿回去,说明那些东西能要他的命。"
陈叔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包扎好伤口之后阮糖站起来。夜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头看见但拓正蹲在院门旁边检查门轴上被撞裂的那道口子。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额头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眉毛。
阮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门坏了。"
"嗯。明天修。"
"拓拓。"
但拓偏头看她。
"刚才你数到二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但拓看着她,把手里那截断裂的铁片放在一边,伸手把她外套领子后面翻起来的角又翻回去了。他的手指蹭过她后颈的皮肤,凉凉的,她缩了一下。
"下次别站那么前面。"他说。
"那站哪儿?"
"站我后面。"
阮糖蹲在他旁边,膝盖碰着膝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线条分明,她忽然觉得他蹲在这里检查门轴的样子比什么都让人安心。她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很短的一下,又直起来了。
"好。"她说。
但拓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草莓味也行。"
说完他就进屋了。
阮糖蹲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笑了出来。她蹲在月光底下笑得肩膀抖,细狗在厨房门口远远看着,一脸"今晚到底咋了"的表情。
沈星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但拓消失的房门方向,忽然说了一句:"糖糖姐,拓哥他其实——"
"我知道。"阮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的笑还挂着,"我知道。"
她往屋里走。经过厨房的时候顺手把炉子上那锅汤端下来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回了自己的侧屋。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把口袋里的七张单据重新摸出来看了一眼。在月光里那些字迹模糊成一片灰影,但她已经不需要再看了——每一个名字都刻在她脑子里。
段四急了。急的人会犯错。
她笑了笑,把单据塞回帆布包最底层,躺下来闭眼。
达班的夜晚重新安静了。但这份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像一团被压在水底的火,闷着烧,等着下一口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