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晚上下了一场雨。
三边坡的雨季总是说来就来,天黑的时候还满天星星,到了半夜雨水就劈里啪啦地砸在铁皮屋顶上,把阮糖从梦里惊醒过来。她坐起来听了会儿雨声,发现院子里的芦花鸡被淋得咕咕叫,就披了外套推门出去,想把鸡笼上面盖的雨布重新搭好。
雨幕里有人先她一步到了鸡笼旁边。
但拓蹲在雨里,把滑落的雨布重新盖紧,四角用砖头压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他听见脚步声回头,隔着雨帘看见阮糖站在侧屋门口。
"回去。"他说。
阮糖没回去。她跑进雨里拽住他胳膊往屋檐底下拖:"你蹲那儿淋雨干嘛?鸡又不会淋死——"
"它们叫得吵。"但拓被她拽到屋檐下,浑身滴着水。阮糖伸手去擦他脸上的雨水,掌心蹭过他的颧骨和额头,湿漉漉的。
"你先进来擦干。"
"不用。"
"进来。"
但拓被她拽进了侧屋。阮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她屋里的灯昏黄,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水墨。
"你今天一天没怎么说话,"阮糖坐在床边看着他,"在想明天的事?"
但拓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屋里唯一那把木椅上坐下来。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声音比平时低:"明天见段四,他叫了你爹的名。他手里那件东西——如果跟你爹的死有关,你会怎样?"
阮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会拿回来。不管他用什么条件换。"
"如果他用我跟你换呢?"
阮糖猛地抬头看他。侧屋里很安静,雨声隔着一层墙壁和屋顶传进来,变得闷闷的、远远的。昏黄的灯光把但拓的侧脸照得线条分明,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终于在这一刻问了出来。
"……他不会。"阮糖说。
"如果他提了呢?"
"那我就把你打晕了扛回来,"阮糖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然后再去拿东西。"
但拓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极淡的,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线。他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中午,我送你去码头排档。"
他拉开门走进雨幕里,雨点瞬间把他重新淋透了。阮糖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回去把头发擦干!你毛巾还搭在这儿呢!"
但拓的背影在雨里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她屋门口的视线里。
阮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把门关上了。她靠着门板低头站了几秒,然后弯起嘴角,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
第二天中午雨停了。
天空被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蓝着,土路上积着水洼,摩托车驶过去的时候溅起一串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地散开。阮糖坐在后座揪着但拓的衣摆,看着水洼里倒映的天空被车轮碾碎又合拢。
码头排档的棚子今天支了两层遮阳布,雨水洗过之后连塑料桌椅都显得比平时干净。阮糖在老位置坐下来,面前摆了两副碗筷和一壶刚泡好的普洱。但拓坐到了隔了两张桌子的老位置,面前是一碗米粉,筷子搁在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两点整,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码头入口。
段四从车上下来。今天他没穿夹克,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裤线熨得笔直,脚下踩着一双干净的皮鞋——这身打扮在三边坡的码头显得格格不入,但在他身上出奇地合适。他手里没有提东西,空着手走到阮糖对面坐下来,自然得像赴一个老朋友约好的午茶。
"小糖小姐。"他点了点头。
"段老板。"阮糖把斟好的普洱推到他面前,"茶泡了两道了,第一道洗过,第二道刚好。"
段四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普洱不错。你泡茶的手艺跟你爹当年差不多。"
阮糖的笑容没有变,但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段老板跟我爹很熟?"
"跑边水的人,三边坡哪个跟哪个不熟。"段四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爹当年查我查得紧,磨矿山、码头、勐腊——他走了个遍。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清瓷那丫头长大了要是来三边坡,帮我告诉她一句:有些人挡在路中间,不是因为想拦你,是因为想让你看见路旁边的坑。"
阮糖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段四编得出来的。那是她父亲说话的语气——迂回的、有话不直说的、总爱用"路"和"坑"来打比方。她沉默了几秒,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段老板今天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转述我爹的话。"
段四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只旧皮夹。皮夹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里面的皮面泛着深褐色的油光,大约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他把皮夹放在桌上,推到阮糖面前。
"这是你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落在我车上的。我留了三年。"
阮糖伸手拿起皮夹。触感粗糙温润,她翻开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爹的合影。她在曼谷念书那年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校园的棕榈树下,她爹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照片她的那一份早就丢了。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她翻到皮夹的其他夹层,里面有几张名片和一截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金链子——老地方见"——笔迹是父亲的。
她把皮夹合上握在手里,抬眼看着段四。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很轻,但分量重得像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
段四看着她,难得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茶杯里剩余的茶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爹当年查的线,不是只有一条。那七张出库单上写的东西,你只看到了一半。另外一半——"他看了一眼阮糖手里的皮夹,"——可能就在你爹留下的这些东西里。"
他转身走了。浅灰色衬衫的背影穿过码头的水泥路,上了越野车,消失了。
阮糖攥着那只旧皮夹坐在棚子里,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但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她"他跟你说了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阮糖把皮夹打开,拿出那张合影看了又看。她用手指慢慢摸过照片上父亲的笑脸,然后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
但拓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排档棚子。午后的阳光晒得码头的水泥地面微微反光,走在前面的阮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但拓。
"拓拓。"
"嗯。"
"刚才我爹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挡在路中间,不是因为想拦你,是因为想让你看见路旁边的坑'——你说段四是哪种人?"
但拓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他说:"不管他是哪种人,你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阮糖弯了弯嘴角,把手里的旧皮夹举起来晃了一下:"这件东西,够我们往下走好几步了。"
她转身往停摩托车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拓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翘起的一撮碎发在阳光里晃晃悠悠的,伸手想去按下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回到达班之后阮糖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她把父亲的旧皮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夹层里的每一张名片、每一张纸条、每一道磨损的痕迹。那条写着"金链子——老地方见"的纸条被单独拿了出来,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老地方"是哪里?
她翻开父亲笔记本,把所有跟"金"字有关的地名和人名筛了一遍——金店、金库、金三角、金毛路——都没有。最后她把目光停在了笔记本扉页上那句用铅笔写的、几乎被橡皮擦过的话上。
那句话是——"金沙渡口。每周三。"
金沙渡口。磨矿山下游那个已经被废弃的小码头,现在只有偶尔的渔船靠岸。如果那里是父亲跟金链子见面的"老地方",那每周三——她看了一眼日历,后天就是周三。
她攥紧了纸条,推开门去找但拓。
"后天,金沙渡口。"
但拓正在院子里给摩托车换机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去看看。"
他沉默了几秒,把沾满机油的手在布上擦了擦,站起来说:"后天。我跟你去。"
阮糖点了点头,把父亲旧皮夹里的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片上父亲的笑脸亮亮的,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仿佛隔着三年的时光还能感觉到那个手掌的力道。
她把照片贴着胸口放了一秒,然后放回皮夹里。
还差最后几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