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启
归初塔浮立外海孤礁,水蓝色的鎏光层层褪敛。海水一般笼罩知沐宁周身的流光如退潮剥离,筋骨身形被时光逆向折叠,高挑身形寸寸矮缩,最终定格为七岁幼态模样。
他肩头蓬松的白毛被风拂得微动,四肢骤然变短,抬手转身皆带着生硬的不协调,低头一看衣袖也宽大了很多。头脑也还带着一丝昏沉,刚踏出塔门,便觉天地晃荡脚步便虚浮一绊,指尖下意识扣住身侧木墙指节微微收紧。
晃了晃头脑站定几息又缓步向前。
塔外候着的几只猫见光芒收敛脚步声起,也将目光投向塔内。墨紫立在石阶下方两阶脚步停驻未动,手指却是无处安放一番纠结后捏住了衣角,没有上前迎接,似乎有些…焦躁

(我方才是否失态过分亲近了,刚认识就问东问西的…唉好生烦躁)
撇开混乱思绪只是微微抬首,眼睫轻颤,视线悄悄落向塔前那道渐渐清晰起来却缩小了些的身影。 站在原地静立数息,才抬步慢慢走近。步子一顿一顿的,始终与知沐宁保持着半步的安全距离。瞳孔扫过知沐宁全身,避过他的眼睛打量着他的脸。

“变样子了啊。”
沐宁扭头看着她,墨紫只装作不经意的扫过自己眉眼,又迅速垂落望向地面礁石缝隙,不敢长久对视,尾尖微微绷直僵硬悬在半空,手指藏向身后,尽力避免窘态。

“之前要仰头看你,现在……差不多高了,我很少见到用这塔的猫。”
知沐宁松开扣着木墙的指尖,站直身形微微颔首

“还是比你高半头,哈哈哈哈”。
没笑几声便戛然而止,短时间身形剧变带来的不适感遍布全身,开个玩笑的打算作罢,他扶额调节了一下呼吸。

“这感觉……简直与我刚醒来那会一样虚弱呀。”

“若是彻底缩小成幼儿反倒不会这个样子,最多韵力重修罢了,你胸口那充斥着韵力的纹路倒是奇特,有这奇物相帮,或许你不需要两个月就能够恢复。”

嬷嬷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清宁阁已规整完毕,毗邻墨紫宫主寝居。本也是身宗贵族的居所。猫土大战时原主猫不幸身亡,这番居所也一直闲置。在身宗这种闲置的房间也还有一些。其中也有一些离阿紫寝宫较近,你若决定清宁阁有什么不足之处也可自行调换。”

“这。。。”

“每日后厨会定时为你送餐你就不用自己麻烦了,哦对了,你那武器不错,我们身宗虽不像手宗那么擅长打造,但改一改那枪倒没什么问题,现在那武器有了一些变化,你只要输入韵力就会发现的。”

“还有啊……”

“诶诶诶,嬷嬷您停一停,不是啊嬷嬷,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我们身宗内城的京剧猫可是每月都能在宗宫那里领到俸禄的…多养你一个有什么的呀?”

“可这到底……”

“诶,好吧”
知沐宁皱着眉头,忍着那股虚弱感。郑重的抱拳躬身。

“沐宁再次谢过嬷嬷赫墨大人!”

“你就当是为了墨紫宫主吧。”

……(极小声)“说我干嘛呀…”
刚一站直身体,又是一声“咔”响起。

“哎呦——好痛啊”
两行眼泪有点不争气的挂在知沐宁脸上

“哎呀,太久没有用过这个东西了,老身……忘了,这两天一定不要做什么过猛的动作,骨头被强行压缩,头一天会很脆弱的……”

……

…………

▄█▀█●🥺

“你这样子……回头练功的时候,我还是让着点吧。”
知沐宁扒拉着岸边的围栏,本来一副任天由命的样子。
一听这话马上精神了。

“不行!我需要尽快适应这副身体,墨紫宫主你就不用留情了。”
墨紫闻言,唇瓣微抿欲有所言,终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默默跟在二猫身后,步子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登船渡往身宗城所在岛屿,海风卷着咸湿潮气掠过船舷。闻着这味道知沐宁只觉一阵恶心扶着栏杆就往海里吐了起来。吐完只觉更加虚弱了。
海面开阔更大的风势袭来,墨紫下意识往内侧挪了半步,肩头微微向内收拢,片刻后又悄悄侧过身,看着还在甲板上的知沐宁,水袖延伸极轻地往外抬了抬,堪堪挡在知沐宁身前,那股海风被遮挡住了,随即她的水袖垂落身侧,假装只是随风摆袖。

(想不到还晕船~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在身宗生活呀……)
一路航程大半寂静。墨紫数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手指反复扣着船沿木纹,

(很小声的)“这家伙…怎么这么安静啊”
眼神在远处层叠的岛礁和水花间流连,余光却总若有若无落向身侧之猫。

(刚刚还不像宗宫里的弟子那么死板……这会怎么又不说话了)
而另一边的知沐宁心里想的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 才刚从归初塔出来,现在还要遭受这个磨难…真是…要不是腹中无物恐怕又要呕吐)

“呼,不知道韵力能不能缓解,试试看吧,娘亲保佑我。”

“嗯?”
自己的症状没有好解,却察觉到了身边好像有只猫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失落情绪。
循其来源看到那熟悉背影,

“你这是怎么了阿紫宫主?”

“我…还有很多想问的”

“比如说?”

“比如。。。你们念宗也是深宫修炼的吗?”

“并非。各宗风土各异,修行规制也不相同,打宗做宗我并不清楚。但念宗街巷不分高低,寻常猫民与京剧猫比邻而居,修行之余可随意走街串巷;纳宗依山而建,他们的弟子虽平日在宗内修炼,但是也不排斥出宗。”
墨紫耳尖竖起,身子微侧,整个猫不自觉往他方向偏了些许,却依旧没有靠太近。待对方话音落尽,她沉默片刻,

“那……外域岛屿,也全是海水环绕吗?有没有大片陆地?”“手宗宗宫能悬在天空这又是真的吗?”……
知沐宁时而直白细说见闻,时而故意藏起后半段细节吊她胃口,待她急得微微蹙眉,再转而询问身宗的各种事情,一来一回总能生出新话题。时间转瞬而过。
船抵内城码头,知沐宁这时却看到了很多忙碌的普通猫民,在京剧猫的监督下忙碌各种事务,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一摸腰包,空空荡荡,只能一声长叹,

“你怎么了?”

“无事无事”
几束韵线却延伸而出眨眼间就为几个猫民吸收了消极的情绪,

“你这能力真不错,我要是自己会的话……”

“韵力不相容,恕我无能为力啊。”

(我倒希望不是出身在身宗……)
言闭在嬷嬷的带领下两只小猫各自回到了他们的居所。这清宁阁可比他以前在深圳的住所要豪华的多。深宫暮色沉沉,两桩幼小身影,带着初识的生疏与克制,各自静待来日朝夕。
次日破晓,露水覆满演武场青石,凝在石纹凹槽,风凉潮润。墨紫提前半刻到场,伏在桌子上小憩片刻后独自立在场中静候,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飘落的树叶发呆,指尖互相轻轻捻动,脚尖轻点石面,划出一道道水痕。
她虽还未晋级,但毕竟是墨家嫡女,更是宗内高手指导长大,韵力和身法修炼的还是有模有样,只是隐隐约约仍带着未脱的稚嫩。
脚步由远及近

“墨紫宫主久等”,
霖霜枪落地。知沐宁念韵运转滞涩,仅能调动不足三成,一晚过去感觉骨头已经恢复了,只是起手架势还是受限。只有衡序力毫不受影响。墨紫见他站定,立刻收了脚下小动作,脊背绷直姿态端正

“今日好像没有老师…我们对练一番?”

“我也很好奇墨紫宫主的天赋呢,还望对我这个病号手下留情啊,”
墨紫眼神端正望着面前的身影,却依旧不好意思久久直视他眼底:

“我,我可出招了。”
话音落,她脚尖轻点,身形如水滑移,水袖挥舞如灵蛇蜿蜒四面围困而来,层层缠锁步步封位。

“曲而不折,去而复返;流水通幽,势如破海!”

“霓虹!”
身宗以柔制劲的特点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招式绵密,但是不凶猛也不冒进,每一招都留着余地,隐隐带着不敢太过冒犯的拘谨。
知沐宁持枪拆解,韵力不足没有随意出招,凭借战斗经验和作战的经验大致预判走位,枪尖轻挑斜拨,一一化开缠来的水袖。一柔一稳,一缠一拆,百十回合缠斗,风拂衣袂,两猫皆气息渐促,额角凝出薄汗,整场切磋势均力敌,堪堪平手。

(身宗身法果然厉害,将我逼之只限于防守的地步)
提枪在上又数十回合拉锯,墨紫突然爆发,水袖纷飞见到限制住知沐宁后从墙头一跃,

“凌霜箭!”

“不好!”
霖霜枪爆射而出在身前将箭矢拦截,但泄露的寒气依旧冻结了知沐宁的双腿,眼看墨紫就要再次攻来,

“影滞!
念韵犹如囚牢再一瞬束缚墨紫的影子,墨紫攻势一挫扭腰闪向一边欲要反击。

“没有办法了,涤尽浊澜!咿呀!”
在知沐宁刻意操控下韵力大部分向墨紫冲击而去,墨紫猝不及防心神失守攻势完全溃散,这一抹细微空档被精准掌握,知沐宁两步逼近枪尖轻转,极轻地点在她肩头衣襟之上。切磋落幕。
墨紫立刻收了韵力,往后退了小半步,垂眸站定。她耳尖微微发烫,双肩轻轻垮了一瞬。明明满心不甘,却不敢大声抱怨,只低头盯着脚下青石,小声嗫嚅:

“……我输了。”
她抬眼飞快瞥他一眼,见知沐宁浑身乏力依靠霖霜枪支撑勉强站立,又迅速垂首,语气带着一点委屈的别扭:

“你都虚弱成这样了,也不让一让我。”

“你也知道我虚弱啊,我身上可只剩下了三成韵力,刚才那一击后我已毫无韵力可言,而宫主你可还有富余呢,初次交战对彼此能力不明败北正常,你若与我消耗作战那胜负就不好说了,再者你的韵力没有晋级,缺乏爆发型的能力,不然刚刚被你冰封我已经败北了。”

“说来说去不还是我太弱了…”

“诶,我知沐宁又不是什么普通弟子,十二宗里可是有两任宗主对我寄予厚望的,大你四岁不说还晋级足足一年。”
知沐宁收枪坐于石座前:

“再说切磋容让,日后遇敌,便是害你。”

“不过嘛…你如今能与我平手,那是我状态不济。待我调养完毕,你…那可再难有相持之力咯~”
这话落进耳中,刚刚还有受安慰之感的墨紫小脸瞬间鼓了起来,腮帮子微微绷住,眼底不甘更甚。她站在原地踌躇几秒,身子往前小凑半步,犹豫再三,飞快抬手,不轻不重揪了一下他身后蓬松的尾巴,碰之即放。又紧接着踮起脚尖,指尖极快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哎哟!”
立刻收手退回去,重新垂手立好,装作无事发生,耳根却彻底泛红:

“扯、扯平了。”
后来一段时间,练功一开始墨紫始终拘谨怯生,每次还是规规矩矩的站着、小声报备出招;缠斗时还刻意收力;落败之后只低头小声嘟囔询问原因,有些找回场面意思的揪尾拽耳这小动作也是轻轻的。
日子一日日叠加,重复的朝夕对练慢慢磨去初识的生疏。半月过后,墨紫站姿不再僵硬,不再刻意后退避让;一月过后,她已然褪去最初的怯生生,上来就直接出手,脸蛋上的表情流露也十分自然了。
知沐宁已恢复大半,虽墨紫长进很大也对他的能力非常熟悉。仍免不了落败的结局。只是这手上的力道……那可不是那么容易叫猫忍受了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