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约莫已是一月有余。
清晨天光刚漫过窗棂,知沐宁缓缓舒展四肢,轻轻活动了一下肩头手腕,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浅浅的惊喜。谢天谢地,缠在身上许久的酸胀感总算是消失了,自从离开念宗后身体还没有过这么好的状态,就是韵力尚未彻底复原。
天还早,他便按着早前收到的传唤,独自往平日里习练的演武广场走去。
待到了场前,知沐宁才发觉今天的情况好像很不一样啊。
开阔的青石广场之上,零零散散聚了一大群年岁相仿的少年猫,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衣袂翻飞,眉眼鲜活。身宗本就多容貌俊秀的族猫,不少又早已受了墨大人赐福,俊美的模样看多了,难免叫人渐渐生出几分审美倦怠。可几只小猫里偏有一道身影,格外抓得住人的目光。
她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眉目清冽,身姿挺拔,偏偏容色出众得让人挪不开眼。知沐宁的目光不由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底暗暗记下了这一张面孔。
周遭细碎的说笑不断飘入耳畔。知沐宁迟疑着上前半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

“几位朋友,我叫知沐宁,请问我们今天在这里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离他最近一只花纹少年微微歪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嘴角轻轻一挑:

“你可真没礼貌~”
知沐宁微微一怔:

“啊?”
旁边另一只猫顺着话头接了上来,目光从上到下轻轻打量了知沐宁一遍:

“是啊是啊,外城来的?从没见过你呀。”
他又偏着头细细端详片刻,小声嘀咕,

“也不像外城的打扮。”
知沐宁嘴唇轻轻动了动,一时有些无措:

“我怎么……”
一声浅浅的轻笑自旁侧响起。
那俊美的姑娘上前半步,抬手掩着嘴角,眼尾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出声替他解围:

“好了好了,你们别为难人家了。一看你就不是本宗弟子,我们身宗规矩确实比较多。”
就在这时,场上嬉闹的声响慢慢静了下去。围聚的少年少女们自发向着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知沐宁心里还带着几分糊涂,顺着众人的视线扭头望过去,啊,原来是墨紫过来了。
一众少年纷纷躬身,语声整齐:“宫主好。”
墨紫轻轻点头示意,目光落向还站在原地微微发怔的知沐宁,柔声开口:

“他呀,念宗的。”

“知沐宁……我前几天跟你讲过的,我们身宗宗宫在称呼上也有规矩。你这初来乍到的…遇上了他们几个,还得管他们叫师兄师姐的。”

“我忘了嘛”
话音刚落,围着的几只猫之间立刻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念宗的,真稀奇。”

“可不是嘛,猫土大战之后从来没有见过外宗弟子。”

“你那都算好的了,我出生这几年从来就没见过……”
墨紫微微抬眼,不太放心的看着眼前这几个,很郑重的说道:

“不过,现在他可是舅父安排在我身边的猫,你们不准欺负他,知道吗?让我知道了。。。。”
“墨宫主我记住了。”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开什么玩笑,谁犯得着得罪未来宗主呢。
知沐宁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来到身宗这一个多月,这里数量繁多的规矩,他还是没有全部适应。所幸平日里有墨紫、容嬷嬷时时照拂,才不至于处处手足无措。
这时那俊俏丫头缓步走到他面前,比他现在还要高出一点,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叫知沐宁?猫土大战过后,想不到念宗还有幸存弟子呢。”
知沐宁连忙回过神,有了刚才的经历语气也带着拘谨:

“是的,额,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沧淮漪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娘亲给我取名沧淮漪,应该比你大一些,叫我潍漪,漪姐什么都行的。”
知沐宁望着她说话的模样,却忽然微微失了神。

(话说回来,我现在…到底应该算几岁呢?七岁?九岁?唉,算了这也不重要。)
一只纤细的小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又晃。
知沐宁猛地一震,骤然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身来。
墨紫望着他,有些奇怪:

“想什么呢?人家跟你说话呢。”

“啊?哦不好意思漪姐,不好意思。”
知沐宁连忙回过神,面上微微一热。

“哈哈,这个不重要。”

“墨大人想从我们这个年纪的小猫里,挑一些有天赋的小猫集中培养。”

“啊?”
墨紫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云天,语声低缓:

“唉,毕竟十二宗只剩我们身宗了,谁知道那个黯…什么时候又会再次来犯。经历了猫土大战,我们的确是失去了很多猫,舅父估计是想快一点提升身宗的实力。”

“是啊,我们要是争气也许以后还可以出去净化十二宗呢。”
她话音才刚刚落下。
演武场的另一端,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只见他身形生得挺拔端直,一身身宗武裁的深青短袍,剪裁利落,没有世家子弟那些繁丽绣纹。眉眼沉敛,面容算不上苍老,周身自带着一层沉静肃穆的气场。场上的少年们一见来人,立刻就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哇,是淮屹前辈啊。”
“他为什么会来演武场啊?”
“是啊是啊。”
知沐宁悄悄靠近墨紫

“这位是谁啊?好像身份不低啊。”

“这个…我记得是沧淮家族的副家主,实力可不简单呢。”

“沧淮家族?嘶,刚才那个姐姐。。。”
一旁的沧淮漪突然又凑了过来

“呀小弟弟,我好像听到你在背后讨论我哦。”

(我怎么有些后悔变小了。。。。)

“淮屹前辈可就是我族叔呢。”

“哦~这么说淮屹姐你的身份也不简单啊!”

(歪着头)“你能来这里你也不简单嘛。”
沧淮屹缓步走到场中,停下了脚步。
一双严厉沉静的目光,缓缓自一众晚辈身上扫视而过。待到视线落至墨紫身上时,才微微颔首。

“啊,宫主早。”
场上细碎的私语声一下子敛去,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沧淮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想必你们也知道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你们都是天赋不弱的晚辈,也都是有家室,有血统的。要当你们的老师,就既要有血统,又要有本事。诶~幸运的是墨大人觉得在下就很有这个资格。往后就由我来负责你们的修炼了。”

“表现出众的猫,墨大人会亲自嘉奖。”
底下不少少年眼底当即泛起一层藏不住的光亮,肩头都悄悄绷直了几分。只是到底是自小在身宗礼教之下长大,各自按捺着心绪,倒是没有插嘴的。
沧淮屹立于场心,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众少年。

“你们大多也是家族出身,身宗的身法应该也有过高手教导,不过到了老夫这,训练的法子就得变一变,对了,那个念宗孩子你叫什么?。”

“啊,回老师的话,晚辈知沐宁。”

“我记住了,你不用紧张,这些本宗地子也没有受过这些训练,未必比你出色。”

“你们都记住,要想支撑起强大的韵力,就要有扎实的基础,速成的办法是没有的。”
他抬手示意场边早已备好的一众杂物,逐项公布训练内容:挑水、择菜、穿绳、拾柴、扫地、和静站。
这种训练方法知沐宁还没见过呢

(这靠谱吗……唉,毕竟是身宗前辈,总不会坑我们。)

“记住了,谁也不许使用韵力!开始吧。”
第一项,挑水稳步,练的是平衡。
青石板小路临水而铺,路面起伏不平再加上沾着水,显得十分湿滑。规则很简单:满桶清水,徒手稳行,不许借力投机,往返三趟,身子不能晃,脚步不能乱,水也不许溅出来。
一个黄纹少年急急燥燥,重心轻浮,走得半道桶里的水便晃出来不少,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抬手抹了把溅在袖口的水珠;另一边一个大个子倒是有一把力气,轻松挑起来两桶,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但步伐总稳不住,其他几个孩子也大差不差。
另一边有只模样与沧淮漪有三分相似的姑娘,功底最为扎实,世家底子养出来的步姿到底是要端正规整些,不急不缓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身侧的沧淮漪,藏着一丝暗暗较劲。
墨紫自不必多说了,墨家长女,未来宗主,是全队里头最为均衡稳妥的一个。她行至半途,还抽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知沐宁。

(这念宗弟子什么来路啊,还挺稳妥的,唉,在族里就是这么练得,堂叔也不换换)
另一边知沐宁想的东西可就不一样了

(得亏和爹爹实打实的练过枪法,现在看我这念宗孩子居然体术胜过了这些身宗贵族的孩子,我是不是。。。练歪了)
想着想着差点一脚踩空,感觉收敛心神认真训练了。
沧淮屹缓步巡视全场,将每个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心浮气躁是这群孩子的通病。
第二项,择菜,练的是精准。
石案摊开一筐鲜蔬。要求下盘纹丝不动,只动水袖摘去老梗败叶,肩不抖、腰不晃,重心还得稳当呢。

“如真遇实战,有限的韵力怎样发挥更大的作用?自然是抓住所有机会攻击去最重要的部位,不仅是攻击,能精准的施展力量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你们日后会有体会的。”
那个深棕少年最是熬不住,稍练一阵,肩头便不自觉微微晃动,水袖发力没有分寸,时常连带着把嫩茎一并扯断。他望着案上被自己扯碎的菜叶,不由得皱了皱眉,小声嘟囔:
“这活怎么就这么磨人。”
不得不说,这件事知沐宁做的不多,他到底不是身宗弟子,并没有用水袖,他被批准使用他那把霖霜枪来做这件事,只不过为了最大程度的起到锻炼的效果,沧淮屹让他稍微灌输一点运力,将长枪伸长到他目前能延伸到的极限来练习。
一开始知沐宁还找不到窍门,自己的枪头一刺往上一挑,菜叶撕裂的位置很难得到控制。仔细的想了一想,又换了好几种枪势,马上又发现只要飞速一扫,嫩叶和梗子的部位便来不及反应,能整齐分开,这一下就很容易了,只不过他的心情却低沉了许多

(爹爹以前就是教我这样格挡暗器的,唉)

“还有一点你们也必须记住,身宗身法以灵活多变为重点,遇上了敌人,我们可能要借助一切东西来实现身形的变化,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定了,实际上身子一动,势头全乱了。”
第三项,穿绳,练的是预判。
两棵竹树之间牵起层层交错的细麻绳,高低疏密并没有什么章法,便如漫天无序打来的招式。规矩只有一条:穿行而过,不能碰到绳子。不许跃跳,只能滑步侧身。
一到这一关,高下立时便分。
银毛少年本就擅长躲闪,身子一扭便滑过缝隙,只是躲闪幅度偏大,动作冗余太多,这就使得他几乎没有多余空间再规避前面的绳子了,这下可惨了,不断撞到一根接一根的线上,摔得四仰八叉,受了点伤只能先去一边歇着了。
沧淮漪最擅长这种游走辗转,身子柔缓地顺着空隙滑移,可越是行云流水,越看得出她刻意压着几分速度。
知沐宁反应算不上最快,看着墨紫他也学到了办法,先观察那一堆线的排布,想好每一步怎么走最后再尝试 ,果然比较轻松通过了,
沧淮屹在一旁看着赞许的点了点头

(有时候也得动动脑子啊)
第四项,拾柴,练的是无声。
院角一地散落的干柴,底下铺着一层枯脆落叶。要求弯腰捡拾,落脚无声,枯叶不得踩碎出声。

“咳!”
沧淮屹嘴角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要说还有什么是作战之中最为重要的呢?如果遇到了实力比你更强的敌人该怎么办呢?那个老夫认为啊,就应该“下先手,下黑手!”。
末尾有一个看着比较小的孩子这个时候实在没忍住就插话了
“那不就是偷袭吗?我们京剧猫才不干这种事。”沧淮屹胡子都炸了

“你这小娃娃懂什么!我们京剧猫施展出来,那还是阴招和损招吗?那是在捍卫猫土和平!那是光明且正义的事情。”

“唉!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够净化魔物,什么方法并不重要,记住了没有?”
“哦”“知道了”

“下先手嘛,当然不能被察觉,你们要做到脚步无声。开始吧!”
这一关,反倒慢性子占了便宜。
墨紫、知沐宁落脚极轻,脚尖先沾地,再缓缓放下全身重量,一路走去只有微风擦过叶梢的轻响。
反观其余几人,或是起身太急带起风声,或是落脚稍重便踩得枯叶细碎作响。就连那个有几分像沧淮漪的姑娘,也总是不经意将水袖卷起明显的声音,走得颇有些拘束。
沧淮漪的表现还是那么出色,甚至好像还胜过墨紫一点。
日头渐渐移过檐角,一整日的课业磨下来,大家都没有练习韵力,但是对身体的操控倒是提升了许多。
沧淮屹立在廊下,望着一众少年微微出汗的身影,低声道:

“今日磨的不是招式,是你们身体的记性。待到哪一日,稳、准、闪、轻都成了不必去想的本能,才算入了这身法的门。”

“你们几个小娃子多像墨紫宫主学习,还有别老认为自己有血脉就万事大吉了,看看你们今天这狼狈样子,也不怕在外宗弟子面前丢了脸面。”

“回去好好练去吧,照着这个法子练,每周我都会来看看你们练的怎么样了,啊知沐宁,你若在修行上有什么问题大可来找我,老夫虽然并不太懂念宗的路子,但我沧潍家还是有猫懂的。”

(拱手)“啊,谢谢前辈!”
这一天下来,知沐宁感觉受益匪浅,心情也相当舒畅。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墨紫

“额,墨紫宫主?”

“嗯?”

“这段时间多谢你和嬷嬷的照顾了,要不要下榻寒舍品尝一下我的手艺呢?”

“啊?”(宗内可没有哪个弟子敢邀请我的,这家伙……真不愧是外宗的)

“那……盛情难却!”
落幕
……
……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有一点忙,而且本来写了十几万字的剧情,也因为人物安排的问题,必须要把很多都改掉,这一章上的有点慢了,不过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提一些意见。多多点赞,而且我也希望大家能和我探讨一些京剧猫世界观的问题。求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