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宓睫羽轻颤,漾开一层浅浅水光,抬眸望向身前之人,声线绵软却尚余梦魇过后的微恙。
我想先回房歇息…

段允眸间温色流转,应声轻柔:

好。
他未曾传唤侍婢,长臂径直探来,将她自汤池中稳稳横抱而起。
微凉晚风掠过衣袂,他随手取过池边叠放的绒衾,轻轻覆拢在她湿软肩头,严严实实遮去一身湿痕。
山野清径幽静,他便这般抱着她,缓步踏归山居别院。
身侧风息浅浅,闻宓靠在他怀中,沉吟片刻,语声带着几分迟疑的细语:
你冷不冷?披件衣再走吧。

唇舌辗转数次,那声惯常的“喻词哥哥”终究哽在喉间,迟迟唤不出口。
历经两世浮沉,太多温柔底下的筹谋尽数看透,从前脱口而出的亲昵,如今只剩满心辗转的顾忌。
幸而段允神色如常,似是未曾察觉她称呼里的生疏滞涩。
可当真未曾察觉吗?
闻宓心底清明。
他素来心细如发,察人入微,世间最细微的神色更迭、语气偏差,皆逃不过他眼底,大抵只是……看破不说破,刻意包容,不露分毫端倪。
正思忖间,段允忽然低眸浅笑,手臂微力轻颠了颠怀中佳人。
骤然的失重感袭来,闻宓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紧他的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他温热怀里。
喻词!

段允步履未停,边走边低笑低语,声线缱绻温柔,裹挟几分纵容的狡黠,没回应她这句带着抱怨的呼唤:

我不冷,有阿宓在,周身皆暖…
闻宓微恼,微微撅唇瞪他一眼,眼底却无半分真恼,只剩少女娇憨的软意。
段允见状,终是低低失笑,胸腔震动的温热,透过相贴的衣料,稳稳传至她心底。
山间暮色清寂,四下静谧无喧,唯有零星山雀啼鸣穿林,衬得这片山居愈发清幽安宁。
可闻宓心知,这份平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此地看似无人惊扰、隐逸世外,实则密林曲径、山石草木之间,每隔数步便隐有暗卫蹲守,执火待命,屏息护院,满目安宁之下,是层层密防、步步棋局,是段允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与段允年岁相差无几,可他生来深谙世故、胸藏丘壑,权谋算计、人心博弈无一不精。
数年山居相伴,他事事周全、件件妥帖,将她护得不染风霜、纯善天真。
可也是他,亲手雕琢她的性情、亲手划定她的天地、亲手执掌她的命运棋局,将她稳稳拢在掌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般藏在温柔里的掌控,她直至第二世惨死落幕,方才彻底看透。
思绪落定,二人已然归至卧房。
屋内早有暗人事前备好了净手暖汤、熏暖被褥,一室温煦,暖意融融,恰好驱散一身汤泉湿凉。

去换一身干爽衣衫再休憩吧。
段允轻声叮嘱。
闻宓乖乖颔首,移步换衣。
待一身湿衣尽数换下,她一身素软寝衣,倦怠难掩,回身便轻轻靠落于段允肩头,不安分地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