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处藏汤泉,雾霭终日氤氲。
薄暖的水汽层层漫卷,如轻绡覆水,将这一方清池笼得温软朦胧,池畔青石凝润,草木沾露,四下静得唯有汤泉潺潺微响,隔绝了尘寰所有凛冽风波。
闻宓便是在这片温润迷雾里缓缓睁眼。
……

刹那间,一股刺骨钝痛猛地钻彻颅底,似是前世残梦骤然反噬,疼得她眉心狠狠蹙起,唇间溢出一声细碎难耐的低吟。
啊…

眼前天光、雾色、虚影尽数骤黑。
四肢一软,身形骤然失力,靠在泉边的人直直往下沉落。
温热的泉流瞬间裹覆周身,浸水的衣袂沉沉贴落肌理,软而润的池水托着她失重的身躯,这种妥帖的暖温柔得近乎虚妄。
恍若两世惨死的凛冽风霜,都在此刻被这汪温水尽数消融。
意识昏沉欲坠之际,一只有力的长臂骤然探入汤泉,精准扣住她纤细腰肢,稳稳将她横托而起。
破水而出的瞬间,微凉风气拂面。
咳咳……

闻宓喉间腥闷,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细碎水汽沾覆睫羽。
乌发濡湿,缕缕贴垂在颊边、颈侧,衬得本就清浅的面容愈发惨白易碎。
她勉力抬眸,水雾濛濛的视线里,撞入一双极沉、极柔、盛满真切忧色的眼眸。

那人立在汤泉雾色之中,衣袍微浸边角,眉目清雅如竹,神色间的焦灼与疼惜太过真切,太过熟悉,太过……令她刻骨怀念。
浮沉两世血海仓皇,她无数次梦里追索的人,或爱或怨或迷茫,在此刻都清清楚楚落入眼帘。
未待心神归序,一道低醇温润的嗓音便落了下来,轻唤她小字,缱绻温柔,真实得触手可及:

阿宓?
一字落地,震得她喉间微颤,心绪轰然翻涌。
闻宓唇瓣轻抖,嗓音细软嘶哑,还带着梦魇余悸的微颤,迟疑着轻声说。
段…允…?

先生怎么在这?闻宓浑浑噩噩的看着他。
闻言,段允极轻地蹙了下眉峰,那一丝隐忧和疑惑极淡极敛,转瞬便消融在温润眼底。
恰逢闻宓撑着池边岩想要勉强直身起身,他动作极快、极稳,抬手轻轻扶住她肩背,力道温柔却不容失衡,稳稳将人护稳。
段允神色早已恢复惯常的从容温和,分毫不露心底深浅。
闻宓心里感慨万千,他果然像从前一样,从不追问她不主动说的,不探她心底惶惑,也不逼她袒露半分狼狈。
段允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无奈的宠溺,轻声徐徐道:

梦魇了?
闻宓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望着这两世最盼望却从未得见的温柔安稳,轻轻点了点头,眸底犹带未散的茫然与湿意。
嗯…

段允指尖替她拂去一缕贴在颊边的湿发,动作细致妥帖,温柔得一丝不苟。

你呀…
他语声轻缓,含着浅淡无奈的笑意,包容她所有懵懂狼狈。

怎么在汤池中也能睡过去
暖雾袅袅,浮沉绕身。
池水温软,人心温沉。
闻宓身在最温柔的牢笼,眼前是倾尽心血栽培她、宠溺她、护她安好,却也一手执尽她棋局命运的执棋人。
第一世,她温顺听话,做人人怜惜的郡主,嫁入将门,最后一杯毒酒断肠,她是最先被舍弃的牺牲品。
第二世,她仓皇出逃,误攀权臣,成了朝野“清君侧”最光鲜的旗帜,万人中央,乱箭穿身,做了最廉价的挡箭牌。
两世身死皆为局中人。
感谢苍天垂怜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眼底温顺如故,仿若依旧是旁人眼中段允亲手养出来的——纯善、温吞、知礼、无争、不谙世事的逆党原太子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