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磨磨蹭蹭地把外套脱了,里面的T恤卡在受伤的肩膀上,杨博文终于抬头,走过去伸手帮他拽了一下袖口。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碰到肩头的肿胀处,左奇函倒抽一口气,偏开头瞪他

“轻点”

"知道疼还追三条街?上次急诊医生怎么说的?两个月内不能做大幅度牵拉动作。你追人追到第三条街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这句话?"

"当时嫌疑人手里有刀。"

"所以你用肩膀去接刀?"
左奇函被他按得又疼又酸,呲着牙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少废话……你手劲儿能不能小点。"
杨博文没停手,拇指沿着三角肌下滑的肌纤维方向慢慢推,力道匀稳得像在做精细解剖。左奇函低着头,后颈暴露在他面前,上面一层薄汗被室内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杨博文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几分。
"明天你去申请一个护肩,白天戴着,晚上回来热敷。"杨博文松开手,走到柜子前拿了一管软膏回来,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拉起左奇函的T恤领口往下拽了半寸,把药膏抹在肩头的红肿处。冰凉的膏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左奇函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杨博文的手掌贴上去按住,温度透过膏药缓缓渗进肌肤。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杨博文的手指在左奇函肩头画着圈,一圈一圈,慢得像在丈量某种非常精密、非常珍贵的东西。左奇函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头微微低着,喉结动了一下。

“杨博文”

嗯?

"你给其他伤员也这么上药?"
杨博文的手指停了半秒,然后继续那个圈,只是力道变得更轻了

"法医不给活人上药,你是第一个。"
左奇函偏过头来看他,角度很别扭,脖子拧着,但那个眼神很直,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遮掩了。杨博文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两拍,然后手指从他肩膀上拿开,顺手把翻下去的T恤领口拉回原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明天护肩。记着。"他转身去洗手台挤消毒液。
左奇函从诊查床上下来,单手把外套重新披上,没急着走。他靠在检查室的桌子边沿,看着杨博文背对着他洗手,水流声哗哗的,白大褂的腰带系在后腰处,勒出一个窄而直的轮廓。左奇函的目光从那个腰线往上滑,滑到后颈上面一小截没被衣领盖住的皮肤,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走过去。水声还在响,杨博文低头冲着手上的泡沫,忽然感觉到后颈那片皮肤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干燥的——嘴唇,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水声停了。杨博文的手悬在水龙头下面,任由残余的水珠滴进池子里。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已经退回去半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摆出一副"我就是这么干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混不吝,但耳根红得彻底出卖了他。他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打个圆场——杨博文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吻落下来的时候左奇函的大脑空白了两秒。杨博文的唇比他想象中冷一点点,带着消毒水和薄荷牙膏的味道,贴上来的时候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一个法医在做最后一道确认程序——精准、果断、不留余地。左奇函的右手还伤着使不上力,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住了杨博文白大褂的前襟,五指收紧把布料攥出细密的褶皱。
检查室的门没锁。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两个人同时听到了,但谁都没动。杨博文的另一只手按在左奇函受伤的右肩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告诉那只肩膀"不用使劲,我来撑着"。
脚步声过去了。唇分开的时候左奇函喘了口气,额头抵着杨博文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把检查室里安静的空气搅得发烫。

"你这是以德报怨,我给你上药,你偷袭我。"
杨博文的拇指还贴在他后脑勺的发根处,不紧不慢地揉了一下

"偷袭是昨晚的事。你去追那个持刀嫌犯的时候我就在后面五十米,看见你冲上去。那时候就想这么干了,没找到机会。"
左奇函愣住了。他回想了一下昨晚追捕的场景,杨博文确实在现场——那会儿他忙着按人,没注意杨博文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攥着工具箱的带子,脸色不太好。他以为是担心案子的进展,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脸色不太好看的意思是

"你他妈不要命了"。

"那你昨晚怎么不直接——"

"你旁边围了五个刑警一个嫌疑人,我上去吻你,明天全市头条。"
左奇函被他这个一本正经的分析语气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肩膀牵扯到伤处又疼得龇牙,于是表情扭曲地靠在诊查床边,左手还攥着杨博文的白大褂没松。杨博文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截被攥皱的布料,伸手把它抚平,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职业性的整洁习惯。
"护肩明天拿来我检查。"杨博文把白大褂从对方手里抽出来,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脸上那种柔软的神色收了收,恢复了平时不咸不淡的面孔。但嘴角那一丝弯没有完全拉直,像一张纸被折过之后就永远留了一道痕。
左奇函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把其中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拆下来,塞进了杨博文的白大褂口袋里。动作又快又随便,好像只是顺手把一块硬币扔进去。

"我家钥匙。你上次说那杯热水欠着,下次我不在家你自己进去烧。"
杨博文隔着布料按了按那枚钥匙的轮廓,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配的?"
"上周。"左奇函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哪天想把它扔了也随意,反正我只配了一把。你扔了我就睡办公室。"
门关上。杨博文站在原地,手还按着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钥匙。几秒后他把钥匙掏出来,捏在指尖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拉开办公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几张现场照片底稿、一枚左奇函上次从便利店随手买来塞给他的绿色小恐龙挂件、一张捏皱了又被展平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你家密码我猜到了你自己要不要改一下"——把钥匙放进了一个平时装试管的绒布小盒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抽屉合上。他走到窗边,低头看见楼下停车场里左奇函正单手往身上套外套,穿到一半外套滑下来,他懊恼地弯腰去捡,嘴里似乎在骂骂咧咧。杨博文在楼上隔着玻璃看着那个笨拙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腹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冰凉的指尖碰到残留的余温。
然后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护肩我下班买好带过去。晚上别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