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一个月后,市局重案组的办公区里多了一盒蓝莓。
谁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没人注意,反正它就安安静静地搁在左奇函办公桌的右上角,和那摞永远批不完的案卷挤在一起。第一天左奇函没动,第二天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第三天他办案熬到半夜回来,顺手扒拉了两颗塞嘴里,酸得他龇了一下牙,然后又拿了三颗走。
第四天,杨博文上五楼送一份毒理报告,经过左奇函桌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盒蓝莓上落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报告搁在小周桌上。转身的时候左奇函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左奇函叼着咖啡杯沿,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蓝莓酸死了。"

"那你别吃。"

"我不吃浪费。"

"你买了东西嫌酸,怪谁。"
左奇函把杯子拿下来,挑了挑眉

"谁说我买的?"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转身下楼了。左奇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啜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当天下午,法医中心的冰箱里多了一整排酸奶。杨博文打开冰箱门拿样本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取了一盒出来,撕开盖子,拿勺子挖了一口。旁边实习生探头看过来

“杨老师你买酸奶了?”
王橹杰?
杨博文咽下去,语气平淡

"别人放的。想喝自己拿。"
实习生欢天喜地地奔过去了。 三天后市局内部搞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表彰会,给参与系列案件侦破的几组人统一发了个集体嘉奖令。左奇函肩膀的固定带已经拆了,但抬胳膊还不能过猛,杨博文右臂的刀伤也脱了痂,剩一条淡粉色的疤痕蛰伏在小臂内侧。两人在会议室里坐得隔了三排,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对话,但散会的时候左奇函起身往外走,经过杨博文那排座椅时,手垂在身侧,指尖不经意地蹭了一下杨博文搭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门口。 杨博文的手背留了一瞬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同事跟他说话他隔了两秒才应。 那天傍晚下班,左奇函的车停在法医中心楼下的停车位里,人靠在驾驶座上刷手机,车窗降下来一半。杨博文拎着包走出来,经过的时候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你车停这儿干嘛?"

"等你。吃饭。上次说好的

"上次说好的是你请我吃早饭。早饭。"

"早饭改晚饭了,我加班到现在还没吃,你就说你吃不吃。"
杨博文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吃。但我不坐后排,你后排堆的东西能养活一个难民。"
左奇函挂挡起步,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堆东西是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特产,本来想给你拿下去的,一直没空。"

"给我的?"
杨博文偏头看后座那几袋鼓鼓囊囊的东西

"出差去哪个贫困县了?"

"对,贫困县的牛肉干和核桃,你嘴那么挑应该看不上,放着我自己吃。"
杨博文伸手往后座够了一袋拆开,抽了一根牛肉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左奇函余光瞄着他,等了五秒没等到评价,忍不住开口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人家山区牧民手工做的,你给个具体意见。"
杨博文把牛肉干咽下去,偏过头正对着左奇函的侧脸,路灯隔着车窗一段一段地流过他的轮廓

"意思是好吃。我不说第二遍。"
左奇函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了中央扶手箱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悬在那儿等着什么。杨博文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那袋牛肉干搁在腿上,伸出手去,指尖搭上了左奇函的掌心。
手掌合拢。很轻的一个握法,像是两个人都在试探这个动作的边界。谁都没转头看谁,车在晚高峰的街道上慢慢往前挪,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面淌过去。

"下次出差,你跟我一起去。省得给法医中心寄特产还要填公费申请单。"

"你出差是去抓人,我带工具箱。"

"对,你带工具箱。万一遇到绑架的不就知道怎么跑了。"

"……左奇函你再提四十三楼那件事试试。"
左奇函笑了一声,握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拇指在杨博文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开,双手重新回到方向盘上。杨博文的手悬在扶手箱上面停了一会儿,收回去,重新拿起牛肉干拆第二根。 车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树叶黄了大半,路灯把整条路罩进一层金色的薄纱里。前方的红绿灯跳成红色,左奇函踩下刹车,车停住,他偏头看杨博文。 杨博文叼着半根牛肉干,腮帮子鼓着一点,被灯光照出很柔和的轮廓。左奇函伸手过去,把牛肉干从他嘴边拿下来,凑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又塞回杨博文手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八百遍。 杨博文盯着手里被人咬了一口的牛肉干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左奇函。左奇函已经转回去看红灯了,耳朵尖一层薄红在路灯下面无所遁形。

"你——"

"红灯马上变绿了,你别说话打扰我开车。"

"左奇函。"

"说了别说话——"

"那盒蓝莓是我买的,放你桌上第四天才看见你吃。"
红灯变绿了,左奇函一脚油门车往前蹿出去,他抿着嘴没出声,耳朵尖那层红一直没退。过了大概三条街,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盒酸奶是我买的”
杨博文靠进副驾驶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他把自己往座位里缩了缩,手臂搭在窗沿上,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着额头。
"知道了。"他说。
车开进一家开在居民区楼下的馄饨店门口,左奇函熄火拔钥匙,两个人下了车。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暖色的灯,老板远远看见左奇函就喊

"左队来了?今天两份?"

"两个人。老规矩加一份辣酱。"
老板看了杨博文一眼,笑呵呵地去后面忙了。两人在靠墙的小桌面对面坐下,塑料椅面有点凉,桌板擦得干干净净摆着一筒一次性筷子。左奇函拆了两双筷子,一双搁在杨博文面前,一双攥在自己手里,然后忽然开口:

"三个月前你说案子破了再说。现在破了。"
杨博文接过筷子,指尖在竹子的纹理上划了一下

"嗯。"

"那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杨博文抬眼看他。馄饨店暖色的灯光把左奇函眉眼之间那些常年绷着的棱角都磨软了,额角那道早该褪色的擦伤还剩最后一丝淡淡的印子。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左奇函开始不自然地低头拿纸巾擦筷子。

“有”
左奇函的动作停了。

"那杯热水续上了,但饭还没请完。馄饨算一半,还欠我一半。"

"另一半等下次我出差跟你一起去的时候,你再补。"
左奇函抬起头。他脸上那种复杂的、绷着期待又怕落空的表情慢慢化开,化成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弛的笑。他把那碟辣酱往杨博文面前推了推。

"行。另一半给你攒着。"

"利息按天算。"
杨博文舀起一颗馄饨,咬开,馅料的温度烫得他眯了一下眼,但没说话。桌底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都没挪开。
馄饨店外面,深秋的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往下落,风把它们卷起来又放下。店里暖色的光透出玻璃窗,在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明亮而安静的角落。
里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偶尔一句话,偶尔长久地沉默。但沉默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沉默中间隔着互相不理解的墙,现在那堵墙被拆了,剩下的是两个人并肩靠在这片暖光里的、安静的、不用急于填满的距离。
左奇函吃到一半忽然抬头

"对了,你那个论文什么时候发表?"

“不发了”

"不发了?写了十三个阶段的模型,钓了三条鱼,最后不发了?"
杨博文放下勺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有人比论文重要。发了怕他又被人盯上。"
左奇函没接话。他低下头去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但桌底下那只脚悄悄伸过去,把杨博文的鞋面勾住,像孩子做小动作一样不让人发现。
杨博文感觉到了,也没躲。他就着那个被勾住的姿势,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完。
番外2:市局接了个抢劫案,不算大,但嫌疑人持械拒捕,追了三条街才按倒。左奇函冲在最前面,右肩那条刚养好的韧带在按人时又被抻了一下,当晚回去就发了炎,整条胳膊肿了一圈。
他硬撑着没去医院,在家冰敷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右臂抬不过胸口,连警服外套都是单手往身上套的。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杨博文发来一条消息

"到法医中心来。"
左奇函打了两个字:"忙。"刚要发送,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不来我就把你办公室那盒蓝莓倒进垃圾桶。"
左奇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忙"删掉,打了一个"等",站起来往外走。小周在门口探头问

“左队你去哪”

"被勒索了。"
法医中心的检查室比急诊科安静多了。杨博文穿着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那一条褪了色的粉疤露在外面,正低头往诊查床上铺一次性垫布。左奇函走进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

“脱衣服”

"……你让我来就为了这个?"

"右肩旧伤复发,韧带二次拉伤,不及时处理以后抬手过顶都费劲。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