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手断了。"

"嗯。"
左奇函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你让我别逞能,你刚才那是什么?"
左奇函终于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偏过头,侧脸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少废话。拉我起来。"
杨博文没拉他。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抵在了左奇函的肩胛骨上,停了两秒。就两秒。然后他松手,站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伸出去。
左奇函抬头看了他一眼。深秋的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应急灯的红光照在杨博文的侧脸上,那双惯于解剖和分析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动。
左奇函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你刚才说第五"个案件——四十三楼的高度,够不够算一个?"
杨博文扶着他往电梯口走

"算。回去给你手术接肩膀的时候,能不能安静一点?"

"你闭嘴我就安静。"

"疼的人是你,不是我。"

"……杨博文你是不是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应急灯跳了一下灭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黑暗的轿厢里,左奇函的左手还搭在杨博文肩上,杨博文的右手还扶着左奇函的腰。谁都没再说话。
电梯下行。数字从四十三慢慢降到一。风停在外面,里面只剩下两个呼吸声。
市局对面的三院急诊科,后半夜异常安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外面深秋的寒意混在一起,候诊椅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病人,护士台后面的年轻护士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左奇函被推进处置室的时候还在逞强,硬是自己撑着爬上诊疗床,结果右手刚一用力,脱臼的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杨博文在后面站着,对旁边正要上手的值班医生说:"我来。这个位置我熟。"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杨博文右臂上还在渗血的纱布

"你俩谁是病人?"
陈奕恒是医生?!

"都是。但肩膀这个我来复位,手法专业。您帮我盯着血压就行。"
左奇函偏过头瞪他

"你一个法医……"

"法医对关节脱臼的复位手法比急诊医生熟。"
杨博文已经把手按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沿着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摸下去,力道不轻不重

"因为我们在解剖之前经常要处理尸体上各种因外力造成的脱位,以便还原原始姿态。活人一样的道理。"
左奇函还没来得及说"你少拿解剖那套往我身上比",杨博文的拇指精准地卡住了肱骨头的位置,一个干脆利落的牵引外旋——咔嗒一声,脱位的关节回去了。左奇函闷哼一声,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的枕头里,半天没动弹。

"好了。"
杨博文收回手,低头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

"疼够了吗?"
左奇函仰面躺着,胸腔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偏头看他,嗓子有点哑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复位之前故意说那么多让我分心的话,我还没来得及骂你你就动手了。"
杨博文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从护士推车上取来固定带,动作熟练地开始给左奇函做肩关节外固定。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绷带按在左奇函肩头的皮肤上,力道均匀,一圈一圈地缠绕。左奇函低头看着他的手——右手缠着新换的纱布,左手固定着自己的肩膀——忽然说了一句

“你手也在抖”

"四十三楼的风吹久了,正常。"

"你在怕。"
这一次杨博文停了手。绷带在左奇函肩膀上缠到一半,他的手指悬在那儿,片刻后继续完成最后一圈,打结,剪断。然后把剪刀放回推车上,退开半步,才开口

"下次绑人的时候选个楼矮一点的。"
左奇函从床上坐起来,用左手撑了一下,杨博文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他的后背。两个人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往下说。
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周推门进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后怕

"左队!杨法医!陈远洲抓到了!就在你们上塔那二十分钟里,他在城际客运站被拦下来的,身上带着假身份证和现金,还有……"他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还有这个。"
证物袋里是一本翻到中间页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字,最底下一行比其他字大一倍,被人用力描了三遍:"第十三阶段:终结。"
左奇函和杨博文同时看向那行字。左奇函先抬头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小周咽了口唾沫

"全是……作案笔记。从第一具尸体开始,每一具都记录了几页纸,手法、时间、地点、心理状态分析。最后几页写到赵明和周淮的名字,写了一句'两条线汇合处若断裂,由我补上第十三阶段'。客运站安检发现他身上有不明白色粉末,扣下来盘问,他没反抗就交代了。"
杨博文接过证物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他盯着其中一页上面潦草的几行字,声音沉下来

"陈远洲的第十三阶段,写的是'最终献祭:以模仿者的自我毁灭为结案标志,完成学术闭环'。他的意思是,他本来打算在客运站或者任何一个公开场合完成最后一起案件,他自己作为'施暴者'的一部分被捕获或者被消灭,整个序列就圆满了。"

"他把自己也写进了论文的最后一章。"

"对。他设计了一个包含自己的闭环。赵明和周淮都是他扔出来的棋子,不管哪条线断了,他自己最后都会站出来补上第十三阶段。杀人序列、模仿模型、最终被警方捕获——全都按计划走。哪怕赵明被抓、周淮坠楼,对他而言也只是'流程调整'。"杨博文合上笔记本,把它还给小周,"他根本不在乎赵明和周淮的死活。他在乎的是我当年没写出来的第十三阶段有没有被完整执行。"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左奇函靠在床头,左手搭在固定带上,忽然偏过头看着杨博文,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刺,只有某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东西

"但你写了。你在论文原稿里写了第十三阶段,只是压着没发表。他看过了,照着做了,然后被抓了。整个闭环确实完成了——但他漏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以为第十三阶段的'终结'是指施暴者的终结。但他没意识到,你写第十三阶段的真正目的是让模仿者自投罗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有人按你的模型走到最后一步,他一定会暴露在第十三阶段的逻辑陷阱里。"左奇函盯着杨博文的眼睛,"你是故意把第十三阶段留在那儿的。"
杨博文被他看得偏开了视线,低头去收拾自己工具箱里的东西,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当年写完第十三阶段的时候,我就设想过有人会用这套框架做什么。我没发表是因为它太危险。但我没删,是因为我想过,万一有一天真的出了事,那段没发表的东西可能会成为最后的鱼钩。"
他扣上工具箱的锁扣,直起身

"现在看来,钓到了。"
左奇函笑了一声,很轻,但没有嘲讽的味道。他从床上下来,左肩缠着固定带,右手还包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动作片现场抬出来的一样。他走到杨博文面前,站定,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工具箱的距离

"杨博文。"

“嗯”

"案子结了。三个案件,七条人命,加上两个内部牺牲的同事,外带一个跳楼的周淮和一个在押的赵明,外加一个马上要移交起诉的陈远洲。够你写新论文了吗?"
杨博文抬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门口漫进来,把左奇函额角那道擦伤照得发亮。这个人三个月前在会议室里把他的报告摔在桌上,两个月前在厂房里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一个月前在消防通道撞门冲进去救他,今晚在四十三楼抓着栏杆不松手。

"够了,但写新论文之前,你先把肩膀养好。然后——"请我吃顿饭,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谁半夜跑去我家送线索,谁在楼顶上把我从栏杆边上拽回来的,你说谁欠谁?"

"你停职那段时间我在你家茶几上喝了半杯热水,那杯水到现在还没给我续上。"
左奇函愣了一秒,然后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笑了。那种笑是没有防备的、从里到外敞开的笑,杨博文认识他两年多第一次见到。左奇函抬起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指尖弹了一下杨博文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走吧。外面天快亮了,我请你吃早饭。豆浆油条,续水管够。"
杨博文拎起工具箱往外走。经过左奇函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偏头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张越来越窄的距离才能听见:"说话算话。"
左奇函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边最暗的那一层开始泛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急诊大厅,推开门走进外面微凉的晨风里。街道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路灯还亮着,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左奇函快走两步跟上了杨博文的步子。这一次,两道影子的间距比任何时候都近。
肩膀贴肩膀的距离。
OK呀宝宝们,这篇正文就更新完了,但是别急,等我说完,你们现在是不是没看到想看的呢?嘿嘿,大黄丫头,后面的番外我会写的 ,然后后面还会出现聂罕,敬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