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的论文里写了十三个阶段的完整模型,赵明执行到第十阶段被打断,但陈远洲手上握着全部十三阶段的资料。更关键的是,杨博文在赵明被捕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当年博士论文答辩现场的合影,照片上除了杨博文和陈远洲,还有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脸被红圈标了出来。
那人是周淮。当年和陈远洲同届的另一名学生,研究方向几乎重叠,毕业前夕被曝出论文核心数据抄袭,从此销声匿迹。杨博文当年就知道那些数据是伪造的,但他一直以为是周淮自己抄的。直到他看到这张照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陈老师让我抄的。你不问,我就不说。"
左奇函靠在杨博文的办公桌沿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这位导师,可真够忙的。一边指导赵明杀人,一边还留着五年前的老棋子随时往外扔。"

"他不是'留着',周淮五年没露面,陈远洲一定在某个地方安置了他。赵明是明线,周淮是暗线。赵明被我们端了,暗线就浮出来了。"
三天后的黄昏,杨博文下班走出法医中心大楼。深秋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停车场里只剩下零星几辆车。他走到自己车前,弯腰正要拉车门,后视镜里映出一个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人影。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块浸了乙醚的布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杨博文挣扎了两下,手臂上的旧伤还没好透,使不上全力。视野在十几秒内迅速暗下去,最后一个残存的画面是一双深棕色的旧皮鞋停在面前,鞋面沾着新鲜的泥。
他失去意识了。
左奇函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开完会。来电显示是杨博文的号码,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左队,杨老师在我手上。双塔A座顶层,你自己来。带任何人,他先掉下去。"
电话断了。左奇函握着手机站着,对面会议室里同事还在讨论下一步的布控方案,他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杨博文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右臂还缠着纱布,
他说"你肩膀的伤也要复查",左奇函回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
他抓起外套冲出去,在楼梯间里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通知特警包围双塔,但在我上去之前谁都不准进塔,任何人靠近顶层就开枪。明白?"
小周在那头急得变了声

"左队你的伤还没好,你不能——"

"我说了,任何人靠近顶层就开枪。"
双塔A座是城市地标,高四十三层。左奇函一路上来的时候,电梯里的数字跳得他心烦。顶层是观景平台,平时开放到晚上九点,此时灯全熄了,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投出暗红色的光。
门推开的一瞬间,风灌进来。四十三层高度的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左奇函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杨博文被绑在一把铁质椅子上,椅子放在观景台边缘的护栏旁边距离那道不到一米高的栏杆只有半臂之遥。杨博文的嘴被胶带封着,额头有血迹,右臂的纱布已经渗透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向左奇函,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度的清醒。

"左队,别动。"
周淮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比五年前瘦了太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抵在杨博文的喉侧——同一个位置,和赵明那一晚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左奇函停住了。他站在平台中央,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周淮。陈远洲呢?"

"陈老师跑了。"
周淮笑了一下,笑容古怪而空洞

"他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是'完成它'。完成杨博文的模型。你们抓了赵明,不还有我吗?"
他的刀尖往下压了压,杨博文的喉结处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珠。
左奇函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周淮的肩膀落在杨博文脸上,杨博文的目光往下移了大概两寸——看向左奇函的脚,又抬起来,再往下看一次。
左奇函读懂了。杨博文在指地面。观景台的地面用的是防滑瓷砖,但靠近栏杆那一片因为常年风雨侵蚀,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滑苔藓。周淮站在那片苔藓区的边缘,如果左奇函能让他往后挪半步。

"周淮,你杀了我,这件事就真的完了。"
杨博文嘴上的胶带被他用舌尖一点点顶开了缝隙,声音沙哑但清晰

"陈远洲用一个抄袭的框架控制了你五年,你到现在还在替他杀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挑你?因为你最好控制。"
周淮的表情变了。刀尖在杨博文的脖子上抖了一下

"闭嘴。"

"你论文抄袭,你身败名裂。你恨的是我,还是恨那个让你抄的人?你自己分得清吗?"
周淮的手在发抖。那匕首的尖端离开了杨博文的脖子,抬起来指着他的脸

"我让你闭嘴——"
就是这一下。左奇函动了。
他冲上去的速度比那天撞消防门还快,整个人扑向周淮拿刀的那只手。周淮反应也快,匕首往回一收,锋刃划过左奇函的右手掌心,血瞬间喷出来。但左奇函的手没有松,他死死攥住周淮的手腕,两个人扭在一起撞向栏杆。旧伤的肩膀爆发出尖锐的剧痛,左奇函咬着牙没出声,膝盖顶上周淮的腹部,把他往那片苔藓区推。
周淮脚下一滑,重心失控,身体向后仰去。栏杆的高度只到他腰间,他往后倒的瞬间,左奇函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栏杆外栽。

"松手!"
杨博文的声音从椅子里炸出来。
左奇函没松。他的左手死死抓着周淮,右手猛地扣住了栏杆的横柱,肩膀脱臼的剧痛让他眼前发白。周淮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四十三层的深渊,风从下面往上灌,把他整个人吹得像一面旗帜。

"左奇函——"
杨博文在椅子里挣出了血,椅子的螺丝被他用体重反复撞击终于松了一颗。他扑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滚过去的,扑到栏杆边,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左奇函的后背,双手从后面箍住左奇函的腰,把他往回拽。
左奇函的右手终于撑不住了。周淮从半空中坠落,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夜色吞没了。左奇函跪在栏杆边上,右臂垂着,肩膀上方的关节处明显错位隆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的脸埋在手臂里,大口的、粗重的喘息被风撕碎。
杨博文跪在他身后,双手还箍着他的腰没松开。两个人在四十三层楼顶的风里跪了很久。杨博文的手掌贴着左奇函的腹部,能感觉到那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衣物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