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市局办公大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大部分窗口熄了灯,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杨博文把车停在侧面的临时车位上,用通行证刷开侧门,门锁"滴"一声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没有坐电梯。法医中心在三楼,赵铭的技术组在四楼,左奇函的重案组在五楼。他打算从三楼开始,先把自己的区域过一遍,确认没有人动过他的设备,再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亮一片、暗一片。法医中心的门锁正常,他推门进去,解剖台和仪器设备都在原位,电脑也没有异常登录记录。他快速扫了一圈,正要关门离开的时候,视线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电源插头上——那个插头上搭着一小片黑色的布料纤维。
杨博文弯腰把它捡起来。布料是棉质的,边缘有整齐的切口,不像是自然剐蹭脱落,更像是从某件衣服上被刻意剪下来的。他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有淡淡的汽油味。
赵明来过这里。而且他留下了一片布。
这个行为模式在杨博文的论文里有对应——第九阶段的"标记行为",凶手会在特定地点留下自己的随身物碎片,作为一种"领地宣示"。赵明把自己嵌入了这个仪式,一丝不苟。
杨博文把纤维装进随身带的小号证物袋,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出门上楼。
四楼技术组办公区更加安静。赵明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面上收拾得异常干净,显示器关着,键盘倒扣。杨博文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显示器背面的散热格栅——温热的。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零点过后,赵明在最近一两个小时之内开过这台电脑。
他正要打开显示器查看,身后的走廊里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金属物体轻轻碰撞的叮声,像是钥匙串被手掌包裹着压住时发出的那种闷响。
杨博文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没有回头,保持着弯腰看显示器的姿势,余光朝身后的玻璃隔断里望——隔断反光映出走廊尽头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贴着墙壁缓慢移动。
赵明。他回来了,而且显然不是回来拿东西那么简单。杨博文的视线扫过赵明在反光中的身形轮廓,他没有穿警服,一身深色便装,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藏在背后。
杨博文直起身,动作自然得像在检查完电脑后准备离开。他朝门口走了几步,手指插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凭着手指记忆盲打了两个字出去:"四楼。他在。"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走廊尽头那个人影忽然动了。赵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从贴墙的慢行变成了快走,杨博文还没来得及拉开技术组的门,赵明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把出口堵死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杨博文终于看清了赵明的脸——三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长得毫无攻击性,就像一个普通的文职技术人员。但他的眼神不对劲。那里面有一种过于平静的、近乎亢奋的专注,像一个学生终于等到了考试开始。

"杨老师。"

"我猜到你今晚会来。陈教授说过,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分析的数据,看见第三具尸体以后肯定会追到这一步。所以我提前来等。"
杨博文没有后退。他的目光越过赵明的肩膀,评估着身后那扇窗户的高度和外面的结构,同时嘴上接话

"陈远洲给了你论文原稿?"

"给了框架。很多细节是我自己揣摩的。"(往前走了一步,背后那只手终于亮了出来,是一把折叠刀,刃口在走廊感应灯下泛着冷光)"老郑那次是第一步,刘姐是第二步,按照你的模型第九阶段,我应该把'反馈对象'限定在执法体系内三个人以上才算完成一个周期。所以——"他歪了歪头,刀尖朝杨博文的方向点了点,"你来了,正好。"
杨博文的目光锁在那把刀上。折叠刀,刃长约七厘米,单面开刃。对一般人是凶器,对他来说是可分析的开放伤口数据。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赵明的站姿重心和手臂活动范围,同时把手机在口袋里慢慢往上推,让摄像头从口袋边缘露出来。

"你杀老郑的时候,用的是自行车刹车线。刘姐用的是医用注射针。两件凶器现在在哪儿?"

"杨老师还在做现场记录啊?真敬业。不过今晚你不用分析了,数据我直接给你看。"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刀尖逼得更近

"转过去,背对着我,慢慢往窗户那边走。别碰手机,别出声。"
杨博文没有动。他的视线余光捕捉到手机屏幕上方闪烁的通知灯——左奇函回复了。但他没法低头看内容。

"赵铭,你如果按我的论文推演,第九阶段之后第十阶段是什么?第十阶段写的是'施暴者出现自我暴露冲动,行动半径收缩至原点,最终在熟悉的场所完成最终对峙'。你今晚来市局,说明你已经进入了第十阶段。这个阶段——"(顿了顿)"通常意味着凶手的心理防线开始瓦解。"
赵明的笑容凝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了。杨博文抓住这个间隙,猛地往左侧跨了一步,右手抄起办公桌上一个金属文件架朝赵明的脸砸过去。赵明下意识偏头躲闪,折叠刀划破空气,擦着杨博文的袖口掠过。
杨博文不是战斗型的人,但他对人体结构的认知让他知道往哪儿打最疼。文件架脱手的一瞬,他的左膝已经顶了出去,正中赵明的膝盖外侧——髌骨侧副韧带的位置。赵明吃痛闷哼一声,重心失衡往右歪了一下。
但赵明毕竟年轻,而且有备而来。他跌撞中反手一挥,刀刃在杨博文的小臂外侧拉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染透了衬衫袖管。杨博文退后两步,背撞上了窗户玻璃,再无退路。
赵明稳住了身体,喘着气,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非要这样,那就不用留活的了。"他握紧了刀,朝杨博文扑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走廊的声控灯忽然全部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炸开,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吼叫

"趴下!"
左奇函。他从楼梯口冲出来,手里举着临时找来的防爆盾——天知道他一个被停职的人从哪儿弄来的——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赵明。赵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带倒在地,折叠刀脱手飞出,在瓷砖上滑出去两三米远。
左奇函把赵明死死压在地上,一只手拧住他的手腕反扣在后背。但他只有一只手——另一条胳膊的力道明显不足,旧伤让他的左肩使不上全力。赵明在下面剧烈挣扎,头往侧面猛地一顶,后脑勺撞向左奇函的下巴。左奇函闷哼一声,额头渗出汗,压制的力度出现了瞬间的松懈。
杨博文没有犹豫。他冲过去,一脚踩住了赵明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腕,然后整个人膝盖压上去,把赵明的前臂死死钉在地面上。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那根备用的解剖刀——法医随身携带的工具——刀刃抵在赵明颈侧的颈动脉表面,力道精确到不割破皮肤但足以让对方感觉到那冰凉的威胁。
"别动。我比你更清楚这一刀下去血能喷多远。"杨博文的声音很稳,但呼吸急促,袖子上的血滴下来砸在地砖上。
赵明终于不动了。他偏过头,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人,嘴角居然又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杨老师……第十阶段……你赢了一步。但第十一阶段……你还没写到……"
楼道里涌进了小周和另外两个刑警,手铐声咔哒一响,赵明被拉起来架走。杨博文松开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臂的血顺着指尖滴答往下掉。
左奇函从他旁边撑着地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去医院。"
杨博文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解开一道难题之后那种微妙的松弛

"你被停职了,左奇函。你刚才袭警了。"
左奇函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搀着他往外走的时候那只有力的手一直没松。

"少废话。你袖子全是血,我肩膀也开了,俩人一起挂彩。谁也别笑谁。"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偏头问了一句

"你怎么进来的?你的门禁卡不是被冻结了?"
左奇函没看他,但耳朵根有点发红

"消防通道侧面那扇门,门锁老化,用力撞两下就开了。当初提过维修预算没批,现在倒派上用场了。"
杨博文没忍住,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你从消防通道撞门进来的,身上还没带枪,一个人——"

"闭嘴。"
左奇函打断他,语气凶巴巴的,但搀着他的手稳得像焊上去的

"再说话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楼梯间的灯光一层层暗下去又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拖得很长,交叠的地方比分开的地方多。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急救车的红蓝灯已经从旋转门外透了进来。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又偏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压在他肩膀上的那只左手的虎口——那道砸墙留下的伤还没完全结痂,刚才的搏斗又把它撕开了,血珠沿着指缝往外渗。
他没再说话。有些账可以慢慢算,有些人可以在案子彻底结束之后再慢慢看。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左奇函这个人的手,比他想象中暖和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