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归雨村，暗疾暗藏

冬雪消融，春风漫过雨村。

一夜暖风拂过山野，山间霜白尽数褪去，稻田翻着浅绿的软浪，院外的青菜地冒出新苗，枯透的葡萄枝桠悄悄拱出嫩青色的芽尖。

沉寂一整个冬天的雨村，彻底活了过来。

喜来眠小院的炭火早已撤去，晨间的风温柔和煦，带着草木新生的清香气。熬过冬日寒凉，院里六人安稳相守的日子，愈发恬淡绵长，烟火温柔得不像话。

经过除夕一夜相守约定，所有人的偏爱都坦荡又明目张胆。

拾光在雨村的第一个冬天安然落幕，心境也彻底安稳下来。不再有初来乍到的惶恐漂泊，不再小心翼翼藏着锋芒，眉眼间尽是被岁月和偏爱养出来的温顺平和。

开春之后，张起灵依旧每日陪着拾光去后山。

从前是教她收敛、压制躁动的麒麟血脉，如今却是耐心引导她掌控这份古老力量。

春日天光柔和，后山草木丛生，清风徐徐。

张起灵站在身侧，嗓音清浅低沉，一点点教她感知血脉里的力量流转：“不用压制，顺势而安。”

千年麒麟血脉本是天地至净至阳之力，从前拾光懵懂无知，只能任由血脉本能护主、被动异动。如今有他引导，这份力量渐渐温顺可控，蛰伏在她体内，温柔沉静，不再轻易外泄，也不再无故发烫。

短短半月，拾光已经能完美掌控自身血脉气息，收放自如，周身的麒麟金光内敛无痕，看上去就只是个眉眼柔软、普通干净的小姑娘。

吴邪看着愈发从容安稳的拾光，眼底满是暖意。历经猜忌、纷争、风雪，这个凭空落在雨村的小姑娘，终于真正扎根在此，成了小院不可或缺的温柔。

解雨臣闲时便教她练字、插花、辨认草木药性，慢条斯理，温声细语。他从前执掌九门，步步惊心，早已习惯紧绷度日，却唯独在教拾光琐事时，卸下了所有锐利，温柔得极致。

胖子照旧每日张罗三餐烟火，变着花样做软糯适口的吃食，把拾光养得眉眼愈发温润。

唯有黑瞎子，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笑闹不羁的模样。

他照旧日日揣着糖果逗拾光开心，照旧玩笑挂在嘴边，看似和从前别无二致，可细微的异样，终究瞒不过日日相伴的众人，更瞒不过心思细腻的拾光。

开春天气晴朗，日光透亮，旁人视物皆是清晰明朗，唯独黑瞎子偶尔会下意识眯起眼睛。

起初只是一瞬，无人在意。

可次数多了，拾光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白日光线稍强，他便会微微垂眸避让，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疲惫；傍晚暮色稍暗，他视物的速度会明显变慢，偶尔伸手拿东西，会精准偏差半分。

他藏得极好。

每一次不适袭来，他都会立刻扬起惯有的笑意，打岔带过，调侃自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从不愿让几人担心，更舍不得让拾光多想。

吴邪和小花常年心思缜密，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只是黑瞎子刻意隐瞒，他们便没有点破，只在日常里默默迁就，夜里尽量不开刺眼灯光，外出尽量走在他外侧。

可拾光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几人坐在葡萄架下乘凉闲谈。

黑瞎子靠在竹椅上，听着胖子吹牛说笑，笑意松弛，看起来一切如常。可一缕刺眼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直直落在他眼底时，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眼底快速掠过一阵浓重的阴霾。

就是短短一秒的失神。

他很快恢复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拾光的心，却骤然轻轻一揪。

她悄悄看着他。

世人皆知黑瞎子常年戴镜，随性洒脱，无畏无惧，好像世间从无能困住他的病痛、磨难。没人知晓，这份看似无拘无束的背后，是经年累月的阴煞侵蚀，眼底暗疾常年反复、无人能治。

那是多年下墓闯荡，终日接触古墓阴寒煞气、浊祟阴气，一点点侵蚀眼底经脉留下的旧疾。日积月累，逐年加重，无药可医，无解无愈。

从前凶险奔波，生死一线，他无暇顾及眼疾疼痛，早已习惯隐忍扛过所有不适。如今雨村安稳无事，岁月平和，这份暗藏多年的旧疾，反倒渐渐显露端倪，日复一日加重。

闲谈散去，傍晚时分，小院只剩晚风轻轻吹过。

黑瞎子独自坐在石阶边，摘了常年戴着的墨镜，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压着眼眶。

落日余晖温柔，可落在他眼底，只剩一片模糊朦胧，伴随着经久不散的酸胀刺痛。

拾光端着一杯温凉的菊花茶，轻轻走到他身侧，安静停下脚步。

少年常年笑意张扬的眉眼，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暗沉，连往日灵动的眸光，都黯淡了几分。

“瞎子哥。”拾光轻声唤他。

黑瞎子闻声一怔，迅速抬手戴好墨镜，瞬间又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侧头笑看她：“小拾光怎么了？是不是想吃糖？”

看着他强装无事、刻意迁就的模样，拾光心口又软又涩。

她轻声摇头，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又温柔：“你的眼睛，是不是很疼？”

一句话，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黑瞎子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老毛病了，不碍事，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模糊，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无人可医。

可拾光忘不了方才他眼底的阴霾，忘不了他日复一日的遮掩迁就，更忘不了这半年朝夕相处里，他看似玩闹、实则最温柔的守护。

别人只看他疯癫不羁，肆意自由。

只有她看得见，他漫长岁月里，独自隐忍的病痛与孤苦。

她体内温顺蛰伏的麒麟血脉，忽然轻轻发烫。

古老温热的力量缓缓流转，无声提醒着她——

她的麒麟本源，可净化世间浊气，可抚平阴煞暗疾，可根治这世人无解的旧伤。

可以救他。

心头念头愈发坚定，拾光抬眼，望着墨镜下那双黯淡的眼眸，心底默默敲定了主意。

她知道，逆天治愈必有代价。

张家麒麟血脉逆天改命，从来不会无偿馈赠。

可无论代价是什么，她都甘愿承受。

他们护她岁岁安稳，替她挡尽世间风雨，予她满心偏爱与归宿。

这一次，换她来救赎他。

晚风拂过庭院，嫩芽轻晃，温柔无声。

少女眼底澄澈坚定，在无人知晓的时刻，默默许下了第一个献祭般的心愿。

雨村的春色依旧温柔，可属于拾光的温柔救赎，与暗藏酸涩的代价，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