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雨村时,山间晚风便静了下来。
院里几人早早歇下,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檐角一盏小灯,晕着微弱暖光,轻轻落在空荡的石桌上。
拾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白日里黑瞎子强忍眼疾、故作轻松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习惯性藏痛、藏累、藏所有苦楚,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散漫样子,可眼底沉淀多年的阴煞损耗,骗不了人。
她翻起身,轻手轻脚带上门。
院子里月色清淡,树影疏朗,唯独西侧石阶处,还坐着一道孤峭身影。
黑瞎子果然没睡。
他摘了墨镜,放在手边石面上,微微仰头看着夜空。常年被阴煞蒙尘的视线里,星月模糊一团,夜色层层叠叠压在眼底,酸胀钝痛反反复复,久不散去。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
从年少闯荡九门,到常年游走古墓阴地,眼底经脉被浊气啃噬得千疮百孔,世间名医看过无数,尽数摇头无解。
他从不跟人提疼,也从不奢望痊愈。
能熬,便一直熬。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黑瞎子回眸,看见月色里走来的拾光。
少女穿着柔软的浅色睡衣,长发垂肩,眉眼温顺,像夜里悄悄漫出来的一束软光。
“小拾光?怎么没睡?”他下意识重新想去拿墨镜,习惯性遮掩狼狈。
“不用戴了。”拾光轻轻开口,走到他面前站定,“这里没人,不用藏。”
黑瞎子动作一顿。
月光落在他眼底,是常年病痛磨出的疲惫,也是刻意掩饰的淡漠。他低低笑了声,语气照旧散漫:“夜里视物不清,别吓着你。”
“我不怕。”
拾光蹲在他身前,仰起头认真看着他,声音轻却坚定:“瞎子哥,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这句话太过笃定,太过不可思议。
黑瞎子愣了许久,眼底漫开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随即轻轻摇头:“傻丫头,这是老病根,治不好的,别瞎操心。”
“别人治不好。”
拾光抬手,指尖轻轻靠近他的眼眶,气息温软纯净,
“我可以。”
她不再多说,只轻轻闭上眼。
下一瞬,蛰伏在体内的麒麟本源骤然苏醒。
温热、澄澈、至阳至净的金色灵力,顺着她血脉奔涌而出,顺着指尖缓缓渡入黑瞎子的眼底经脉。
张家千年麒麟血,本就是世间最霸道的净化之力。
那些缠绕他眼底数十年的古墓阴煞、浊祟戾气、淤堵病灶,在金色灵力涌入的瞬间,开始寸寸消融、瓦解、溃散。
黑瞎子浑身猛地一震。
数十年盘踞不散的厚重阴霾,像是被一束穿透长夜的暖阳狠狠劈开。
眼底常年的酸胀、模糊、刺痛、畏光……一层层飞速褪去。
那种感觉太过极致,太过颠覆。
他活了这么久,早已默认自己余生只会伴着模糊光影、常年眼痛度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双眼能重获新生。
金色微光静静笼罩两人,院里寂静无声。
拾光微微蹙眉,默默承受着本源透支的空虚。
她清楚知道代价将至。
逆天改疾,以麒麟本源渡人,从无免费。
可只要能治好他,她心甘情愿。
最后一缕阴煞彻底消散的刹那,眼底淤堵经脉尽数疏通,黑瞎子眼前猛地一亮——
世界骤然清晰。
月色、树影、屋檐、远山、石阶……
数十年从未有过的通透明亮,完完整整铺展在他眼前。
他怔怔看着自己双手纹路,看着院中的一草一木,瞳孔微微颤动,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震惊。
治好了。
真的彻彻底底,痊愈了。
他低头,下意识看向蹲在身前的少女。
月色落在她脸上,眉眼柔软干净,肌肤细腻温润,是他从前模糊视线里,永远看不清的清晰模样。
他喉结微滚,声音都有些发哑:“拾光……”
话音未落。
身侧少女轻轻眨了眨眼。
下一瞬——
世界骤然褪色。
原本温柔清亮的月色、青绿的草木、暖黄的灯光、深色的屋檐……
尽数化为黑白。
山河失色,万物褪艳。
世间再无红橙黄绿青蓝紫。
只剩干净、冰冷、单调的黑白灰。
代价,如期降临。
拾光眼底最后一点色彩彻底消散,瞳孔澄澈依旧,温柔依旧,只是她的世界,从此再无斑斓。
一年。
整整一年的黑白人间。
她没有慌,没有愣,也没有失态难过。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依旧清晰的世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
他看见了完整、明亮、彩色的人间。
那就够了。
黑瞎子还沉浸在重获光明的震撼与狂喜里,一时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变化,只伸手轻轻扶起她,语气是藏不住的动容:“谢谢你,小拾光……谢谢你。”
他多少年没认认真真看清过世界、看清过人了。
如今眼底无病无灾,前路一片清明。
可他不知道,他的斑斓人间,是她用整整一年的色彩换来的。
拾光抬头,依旧温顺笑着,声音轻浅如常:“没事,瞎子哥,以后不会再疼了。”
她笑得温柔,眼底干干净净。
无人知晓,她眼里的春天,刚刚彻底落幕。
夜色温柔,小院安宁。
有人重获光明,
有人独守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