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警力抵达采石场,封锁整片废弃区域。
两名技术警员上前,蹲在地面采集温景明行凶留下的花岗岩石块、破碎眼镜碎片,拍照固定悬崖边争执痕迹;医护人员拎急救箱赶来,优先处理顾淮额角的伤口,消毒、包扎一气呵成。
顾淮坐在临时警戒带内侧的石块上,脸色还有些发白,缠好纱布的额头渗着淡红血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转账凭证复印件,指节泛白。
陆峥安排队员将温景明单独押上警车看管,避免他再接触任何人串供,转头走到顾淮身侧,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现在,可以把三年前完整经过,全部说清楚了。”
顾淮仰头灌下半瓶水,喉结重重滚动,积压三年的心事终于有了倾诉出口,声音沙哑沉重。
“当年沈砚予坠楼,我是第一个抵达天台的办案民警。现场根本不是校方说的那样干净无异常。天台护栏有新鲜摩擦划痕,死者指甲缝卡着一块黑色聚酯纤维布料,校服袖口有被撕扯的褶皱,地面散落两枚不属于死者的名牌钢笔墨珠。”
“我初步判断是冲突推搡致人坠亡,连夜整理物证、做好现场笔录,准备第二天传唤同校几名和沈砚予有过节的权贵子弟问话。结果当晚,温景明就找到了我家。”
沈砚舟静静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捏着兜里的钥匙扣,每一个字都扎进心底。
“他没明着威胁,先递了一张存有大额钱款的银行卡,说校方和学生家长愿意私了,只要我把关键物证封存、修改笔录,对外统一定性自杀。我当场拒绝,坚持按流程办案。没过两天,分管领导单独约谈我,拿我妻儿的工作编制施压,说上面已经定好结论,我一个基层刑警不要自讨苦吃。”
顾淮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悔恨。
“一边是家人安稳生活,一边是一桩铁证明显的命案,我两头为难。温景明隔三差五上门,反复给我灌输‘完美现场无需深究’那套理论,还放出狠话,若是我执意翻案,不止我,我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最后我被迫妥协,将纤维、墨珠、划痕记录全部从正式卷宗剔除,只保留无关紧要的现场照片,配合温景明出具偏向自杀的心理评估报告。案子结案封档后,我夜夜睡不着,总想起天台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实在扛不住心理煎熬,主动申请调岗,后来干脆躲去渔村,不敢和任何人来往。”
陆峥全程拿出笔录本,一字不落完整记录,关键节点反复确认,签字留存。
“当年动手推下砚予的学生,你还记得名字和去向吗?”沈砚舟轻声发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亦辰。”顾淮清晰报出名字,“事发后他家迅速运作,办理转学,改了户籍姓名,听说家里动用资源送他去外地名校读书,这些年很少回南城。温景明手里一直握着他的联系方式,负责帮他压下所有风声。”
又一条关键线索落地。
陆峥立刻安排内勤全网检索改名后的江亦辰身份信息,同步调取其户籍、出行、学籍记录。
做完完整笔录,顾淮主动将贴身保存的转账单据、当年被要求删减的原始现场草稿全部交出,厚厚一叠纸质材料,全部成为指控温景明包庇、行贿、蓄意掩盖命案的铁证。
另一边,押着温景明的警车先行返程。
车厢内温景明全程沉默,不再有往日温和从容,垂着头,碎掉的眼镜丢在一旁,眼底只剩麻木的颓败。一路上没有半句辩解,仿佛所有精神支柱随着采石场的对峙彻底崩塌。
一行人结束现场勘查,驱车赶回刑侦大队时,已是傍晚。
夕阳斜斜落进办公大厅,内勤早已将所有证物分类归档,码放整齐:周凯的论坛聊天记录、私信截图、作案工具;温景明篡改的心理评估报告、渔村警告字条、顾淮提供的行贿凭证、采石场行凶物证,证据链完整闭环,层层咬合,没有一处缺口。
“温景明关押在二号审讯室,等候审讯。”内勤上前汇报,“另外,江亦辰的信息查到了,改名江承宇,目前在邻市一所重点大学就读,近期刚好放暑假,人就在南城家中。”
陆峥立刻分派两组人手,一组负责审讯温景明,深挖多年来教唆模仿犯罪、包庇江亦辰完整经过;另一组即刻出发,传唤江亦辰到队配合调查。
审讯室灯光惨白,温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对陆峥和沈砚舟,终于不再伪装。
所有证据摆在面前,他放弃了所有狡辩,坦然承认一切罪行。
当年收受江家巨额贿赂,为掩盖校园蓄意杀人案修改评估报告;为防止真相泄露,威逼利诱办案民警顾淮隐姓埋名;私下搭建隐秘论坛,整理、散播所谓完美犯罪模板,默许、诱导心态偏激的网友线下行凶;察觉沈砚舟、陆峥追查旧案后,多次设局阻拦,一路追杀唯一人证顾淮,试图灭口封喉。
“我只是想验证我的犯罪心理理论。”温景明声音低沉,带着病态的执念,“普通人内心藏着恶,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复刻无破绽凶案,这么多年的案例,都是我最好的研究样本。权贵遮丑只是顺带,我真正想要的,是一套能解释所有人性阴暗的完整体系。”
沈砚舟望着他,心底没有报复的快感,只剩一片冰凉的空洞。
所谓学术研究,不过是放任一条条鲜活生命惨死的借口。苏念困于嫉妒,周凯痴迷理论,弟弟死于权贵子弟的恶意,所有人都沦为他满足私欲的道具。
审讯持续至深夜,完整口供签字画押。
走出审讯室,走廊只剩零星廊灯。
陆峥递给沈砚舟一杯热可可,温热触感驱散深夜寒凉。
“温景明全部认罪,顾淮人证物证齐全,江亦辰很快传唤到位,三年前的坠楼案,彻底具备翻案条件。明天一早我们递交翻案申请,重启沈砚予遇害案侦查流程。”
沈砚舟接过纸杯,指尖触到暖意,长久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
三年独行,翻遍无数卷宗,四处碰壁,被所有人视作偏执执念;如今黑幕撕开,元凶落网,尘封的真相终于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拿出兜里那枚磨损的金属钥匙扣,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意。
“砚予,再等一等,很快就能还给你公道。”
陆峥安静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陪着。
前路还有庭审、公诉、宣判多道关卡,彻底尘埃落定尚需时日,但笼罩南城三年的黑暗阴霾,已经被撕开巨大裂口。
暗处编织罪恶的人锒铛入狱,散落各处的线索全部收拢,所有沉冤,终于迎来昭雪的曙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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