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认罪

清晨八点，两辆警车先后驶出刑侦大队。

陆峥带着一队警员前往江亦辰家中传唤，沈砚舟留在队里，整理三年前坠楼案翻案申请材料。桌面铺满复印卷宗、顾淮的笔录、温景明认罪口供、行贿转账凭证，每一张纸，都是推倒黑幕的基石。

手机震动，是陆峥发来的消息：人已经带回，正在二号等候室。

沈砚舟放下钢笔，起身走向等候室。

房门推开的瞬间，少年抬眼望来。江亦辰如今二十二岁，一身干净休闲短袖，眉眼间还留着少年时的骄纵，只是眼底藏着长久的不安。多年改名转学、刻意抹去过往，本以为那件事会永远埋在三年前的天台，没想到警方还是找到了他。

见到沈砚舟的一刻，江亦辰下意识绷紧脊背，视线躲闪，不敢对视。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沈砚舟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静无波澜，“三年前南城一中天台，沈砚予。”

仅仅两个名字，江亦辰指尖猛地攥紧裤缝，喉间发紧：“都过去这么久了，当年不是定了自杀吗？”

“定论是人为伪造的。”沈砚舟将温景明的心理报告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温景明收了你家的钱，篡改现场评估，逼迫办案民警封存物证，制造完美自杀假象。顾淮已经全部作证，温景明也当庭认罪，所有掩盖罪行的链条，全部断裂。”

江亦辰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嘴唇反复开合，许久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砚舟缓缓开口，复述当年被掩埋的全部真相：“砚予撞见你考场集体舞弊，偷拍证据打算上报教务处。你恼羞成怒，把他逼上天台争执，撕扯中失手将他推下护栏。”

“不是失手！”江亦辰骤然抬眼，压抑多年的心事失控爆发，眼底满是戾气，“是他不肯退让，非要毁掉我的前途！我家里花了那么多钱运作，我不能因为他毁掉一切！”

长久的纵容让他从未真正反省，三年来家人不断灌输“事情已经摆平，错不在你”，他心安理得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彻底无视一条逝去的生命。

门外的陆峥推门走入，将一沓证物照片摊开：“天台护栏划痕、砚予指甲缝里残留的黑色布料纤维，和你当年校服外套材质完全匹配；顾淮留存的原始笔录记录了你案发前后出现在天台的监控碎片，人证物证俱全，无从抵赖。”

江亦辰浑身发抖，长久搭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埋着头，压抑的哭声溢出。

“我后悔过……这三年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每次看见新闻里的命案，都会想起那天天台的画面。我爸妈告诉我温顾问会把一切处理干净，不会有人查到我，我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面对这件事。”

“你的安稳，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沈砚舟声音微哑，眼底积压三年的痛楚终于不再克制，“我弟弟才十九岁，性格温和，从来不会主动与人争执，他只是想要公平。可你们为了一己私利，杀人、封口、篡改卷宗，把他的死亡轻飘飘归为抑郁轻生。”

江亦辰肩头剧烈颤抖，低头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沈砚予，对不起你……我当年一时冲动，是我做错了，我愿意承担所有惩罚。”

完整讯问笔录持续近两个小时，江亦辰对故意致人死亡、事后家属行贿掩盖罪行全部供认不讳，签字捺印，交由看守所临时羁押。

送走审讯警员，办公室只剩陆峥与沈砚舟二人。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铺满桌面，摊开的厚厚卷宗，终于完整拼凑出全部真相。

从三年前天台命案，到温景明搭建论坛教唆模仿犯罪，苏念闺蜜杀人案、夏瑶网红分尸案，一桩桩依托完美犯罪模板滋生的凶案，源头全部连根拔起。幕后包庇者、教唆者、行凶者全部落网，证据链无一处缺口。

“翻案申请我已经提交分管副局长。”陆峥拿起桌上的文件，语气放松几分，“所有证据完整充分，今天之内就能批复，正式重启沈砚予被害案侦查，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沈砚舟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市高楼，指尖轻轻摩挲那枚随身携带的钥匙扣。

三年煎熬，无数个翻看卷宗到凌晨的夜晚，无数次碰壁、被质疑偏执、被上层搪塞封口，孤身一人游走在各类凶案现场，只为捕捉那一丝和弟弟案件重合的作案痕迹。

如今，所有凶手悉数归案，沉冤即将昭雪。

心底积压已久的窒息感，缓缓散去。

“等庭审结束，我想去一趟一中天台。”沈砚舟轻声说。

“我陪你。”陆峥应声，“所有事了结，你也该放下心里这块石头。”

沈砚舟侧头看向身侧男人，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从前独自对抗整片黑暗，前路一片茫然；如今并肩走过重重险境，撕开层层黑幕，有人始终坚定站在他这边，信他的推断，护他周全，陪他追逐迟到三年的公道。

内勤敲门走入，递来一份批复文件，笑容明朗：“陆队，沈顾问，副局长批下来了！沈砚予案件正式撤销原自杀定论，重新立案侦查，所有涉案人员同步移送检方！”

白纸黑字的批复落在桌面，是迟到三年的公正。

沈砚舟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颤，长久冰封的心，终于透出微光。

那些长眠于完美现场之下的受害者，那些被权力与私心掩盖的罪恶，终不会永远淹没在卷宗深处。

陆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接下来还有公诉、庭审流程，我们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驱散长久笼罩的阴霾。

深渊已现尽头，逆光而行的两人，终将迎来迟到已久的黎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