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谢寻彻拖着血流不止的左腿,抱着怀中冰冷的人,一路踉跄回到自己隐秘的私宅。
这处宅院远离军营,不属官署,是他早年暗中置办的一处僻静居所,极少有人知晓,是唯一可以安放这份见不得光的念想的地方。
进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撑不住。
沉重的身躯重重靠在门板上,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左小腿的伤口已经冻得发僵,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在地板上晕开一大片暗红的血渍。怀里的林砚之依旧安安静静,外袍裹得严实,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他不敢把人带进军营,不敢让任何下属看见。
军营之中耳目繁杂,一旦有人窥见这具遗体,他潜伏的身份便会出现破绽,敌人会抓住这个软肋大作文章,牵动满城防务。
只能藏在这里。
藏在这无人踏足的密室。
谢寻彻缓缓将人轻轻放在屋内铺好的素色软榻之上,动作轻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生怕稍稍用力,就碰碎了这仅存的念想。
做完这一步,那股强撑的意志轰然崩塌。
他单膝跪倒在地,整条左腿已经麻木,子弹依旧嵌在皮肉骨缝之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疼席卷全身。他抬手扯开裤管,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血已经半凝固,沾着泥土草屑。
贴身暗卫紧随其后进来,连忙取来伤药、纱布,神色凝重:“将军,必须立刻取弹,再拖延下去,会感染坏疽,这条腿怕是保不住。”
谢寻彻垂着眼,目光却没有离开榻上那道身影。
他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不能弄出惨叫,不能让声响传到墙外。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唇,示意暗卫动手。
没有麻药。
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完备的药。
暗卫握着镊子,探入血肉之中,去夹那枚卡在骨缝里的子弹。
钻心的剧痛瞬间攫住他,谢寻彻脊背剧烈震颤,牙关死死咬得出血,一声痛哼都死死憋在喉咙里,只有脖颈青筋暴起,大颗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砸在地面。
镊子搅动血肉,子弹被硬生生取出来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少年。
暗卫快速清创、上药、层层包扎,厚厚的纱布把整条小腿裹得严严实实。做完处理,暗卫低声请示:“公子的遗体,该如何处置?需要寻棺木,寻一处墓地吗?”
谢寻彻缓缓摇头。
“不行。”
他声音沙哑,带着伤口带来的虚弱,“不能立坟,不能树碑,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查到的痕迹。一旦有坟冢,便是敌人可以抓住的把柄。”
白日在祠堂,他为家国,眼睁睁看着爱人赴死,不能收尸。
今夜他拼着负伤把人抢回来,却依旧不能光明正大下葬。
家国大义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他身上,哪怕到了这无人的私宅,也依旧不能随心所欲。
“就藏在这里。”
谢寻彻看向房间角落一间密闭的石室,那是早年修建的储物密室,隔绝风雨,不见日光。
“把他安置于此。”
他不能让林砚之曝尸荒野,却也不能给世人看见他的存在。
只能把他安放在这方寸密室,做他一个人的归处。
暗卫面露不忍,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能遵从命令。
谢寻彻撑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左腿依旧沉重无力,每挪动一步,包扎好的伤口就会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一步步走到软榻边,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林砚之紧闭的眉眼。
昔日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砚之,委屈你了。”
他低声呢喃,只有这一室寂静能够听见。
“我不能给你名分,不能为你立碑,不能让世间知道你的存在。”
“可我会守着这里。往后,我会常常来看你。”
“这乱世,我护不住你的性命,只能护你的骸骨。”
他亲手将少年移入那间阴冷密闭的石室。石室之中,铺了干净的棉褥,隔绝泥土潮气。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只有一身干净的衣袍。
安置妥当,谢寻彻关上石室厚重的石门。
石门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也把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封在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踉跄回到外间。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不断渗出血迹。
他必须尽快回到军营。
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果决、公私分明的谢寻彻将军。
依旧要上朝议事,要调度军情,要面对一众下属,要扮演那个心中无儿女私情的护国之人。
没有人会知道,他昨夜孤身闯乱葬岗,挨了一枪,拖着残腿,拼死带回一具不能见光的遗骨。
没有人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隅,一间密室之内,躺着他的心上人。
暗卫扶着他,替他整理好衣袍,遮掩住腿上的伤势,尽量看不出异样。
“将军,若是日后敌人查到这间宅子……”
“我会把所有风险挡在门外。”谢寻彻垂眸,眼底一片沉郁,“我守得住万里山河,便守得住这一方密室。”
只是他心里清楚。
这是一把双刃剑。
他守住了家国,守住了密室里的残骨,却也从此背上了永世不能言说的秘密。
往后每一次深夜归来,他都只能独自推开这座小院的门,隔着厚重石门,和他的少年静静相对。
马车在晨雾里缓慢驶向军营。
谢寻彻坐在车厢内,微微侧着左腿,不敢大幅度动作。纱布已经被新渗出来的血洇出暗红印记,一阵一阵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内渐渐响起市井人声。
新的一日开始了。
世人眼中的谢将军,依旧冷静自持,铁面无私。
没有人看见他裤腿内侧浸透的血,没有人知晓昨夜荒岗之上那场以血肉换遗骨的奔赴。
回到军营,一众军官早已等候议事。
有人留意到他步履微缓,脸色苍白,出言关切:“将军脸色欠佳,可是身体不适?”
谢寻彻微微抬眼,神色淡漠,将所有翻涌的悲恸尽数压入心底。
“无妨,偶感风寒。”
一句轻描淡写的借口,遮掩住枪伤,也遮掩住他破碎不堪的私心。
他俯身摊开城防地图,指尖落在一道道防线之上,语调平稳,有条不紊排布布防计划,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奔赴,只是一场转瞬消散的幻梦。
只有每一次左腿微微用力,伤口传来的刺痛时刻提醒他——
不是梦。
砚之真的走了。
被他藏在了那座小院幽暗的石室里。
白日属于家国万民。
唯有漫长深夜,才属于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