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漫过营寨的旗杆,露水打湿石阶。
一整日的军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沙盘推演、兵员调拨、城防工事的文书摞了半张桌案。谢寻彻端坐在主帅席位,一条左腿刻意向前伸着,不敢轻易弯曲。伤口深处隐隐发烫,每一次起身落座,钝痛便顺着筋骨窜上来,像是有一枚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他身上,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
下属们只当他是连日操劳,并未多想。
帐内的议事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待到将领尽数退去,大帐终于安静下来。谢寻彻独自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弹。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缓缓撩开裤腿,拆开层层纱布,伤口依旧红肿,渗着淡淡的血水。子弹虽然取出,可骨缝间的痛感分毫未减。
暗卫端来汤药,低声劝道:“将军,今日不宜再外出,伤口若是再度崩裂,恐难愈合。”
谢寻彻接过药碗,指尖却没有立刻送到唇边。
“今夜,我要出去一趟。”
暗卫眉头一蹙:“可是那处宅院?太冒险了。白日城中搜捕尚未停歇,近日敌方便衣活动频繁,一旦有人尾随……”
“我必须去。”谢寻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没有转圜余地,“今日降温,石室阴冷,我要送一床厚褥过去。”
暗卫沉默下来。
他明白,将军哪里仅仅是去送被褥。
那间密室关着的是谢寻彻此生最大的软肋,是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自昨夜归来之后,将军的心,一半留在军营,一半永远留在了那间幽暗石室之中。
入夜之后,谢寻彻换上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不再穿威风的军装。他尽量放缓脚步,左腿微微跛着,混在零星归家的百姓之间,一路避开巡逻岗哨,走向那座僻静小院。
院门依旧如昨夜一般虚掩。
院内草木萧瑟,秋风卷着落叶满地打转。小院许久无人常住,处处透着冷清。
谢寻彻反手合上木门,落好门闩,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他抱着带来的厚棉褥,一步步走向角落的石室。
厚重石门沉重无比,他单腿发力,费了不少力气才缓缓推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室之内,林砚之静静躺在棉褥之上,容颜安宁,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谢寻彻蹲下身,将新带来的厚褥轻轻盖在他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砚之的手背,冰凉刺骨,再也没有往日温热的触感。
心口猛地一缩,酸涩瞬间灌满胸腔。
他在石室冰冷的地面坐下,就坐在林砚之身侧,距离他咫尺之遥。狭小幽暗的密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砚之,今日营中议事,我又看到一份新兵名册。”他低声开口,像是往日无数个夜里,同他闲谈一般,“里面有个少年,字写得和你很像。我盯着名册看了许久,差点恍惚。”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穿过院墙,呜呜作响。
“前线战事吃紧,敌人增兵,恐怕很快又要有大战。”他继续慢慢说着,“我本答应你,等战事缓和,便带你离开这座围城,寻一处江南小镇,不再过问刀戈纷争。”
说到此处,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颤。
“是我食言了。”
他伸出手,轻轻描摹林砚之的眉眼。从前林砚之总爱笑,眼尾会弯起浅浅的弧度,会拉着他抱怨军营枯燥,会偷偷给他带一块桂花糕。那些鲜活温热的画面,如今都只剩下回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色外袍。
是林砚之生前常穿的那件。
昨日匆忙带走遗骨,这件衣裳落在了二人从前暂住的居所,暗卫方才悄悄取回。布料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是独属于林砚之的味道。
谢寻彻把这件外衣放在林砚之身侧。
“这件衣服,你最喜欢。带上吧。”
腿上的伤口因为长久蹲坐,拉扯得生疼,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他却浑然不觉,舍不得起身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陪着黑暗里的人,度过大半个夜晚。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已是三更。
再不走,天色将明,极易暴露行踪。
谢寻彻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石室里的身影。
“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他伸手,慢慢合上厚重石门。
“咔哒”一声轻响,石门闭合,又一次将林砚之封入永夜。
转身的瞬间,谢寻彻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能久留,不能痛哭,不能对外人表露半分悲痛。身为守城主将,他肩上扛着全城百姓,个人情爱必须藏于心底最深的地方。
走出小院,秋风迎面吹来。他拢了拢衣衫,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走上返回军营的路。
可他没有料到,一道黑影,远远躲在巷口阴影之中,将他进入这座小院的身影尽收眼底。
那人是敌方安插在城内的密探。
密探眉头微蹙,在心底暗暗记下了这座偏僻宅院。
密探虽不知院内藏着何物,却清楚谢寻彻身份尊贵,深夜孤身前来此处,必定藏着重大秘密。
探子转身,悄然离去,准备将这件事传回敌营。
危机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另一边,军营之中。
主CP的陆惊戈正在灯下翻看城内眼线传回的情报,指尖顿在一行文字上,神色凝重。
“敌方最近一直在派人打探谢寻彻的行踪。”陆惊戈低声对苏清辞说道,“谢寻彻行事素来缜密,最近几日常深夜外出,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苏清辞放下手中书卷,眉心蹙起:“谢寻彻身上不能出任何差错,一旦他这边出纰漏,整条潜伏战线都会崩盘。明日寻机会提醒他一声。”
夜色深沉,暗流涌动。2
这章好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