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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骨入怀,血肉偿卿

尘梦赴荒戈

夜色沉底,万籁俱寂。

城内宵禁森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隔街远远掠过,敲碎短暂的死寂,又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没。白日那场祠堂血战早已被层层风雨洗刷干净,血迹褪尽,杀伐落幕,世人皆赞谢寻彻沉稳克己、公私分明,以大局压私情,是当之无愧的护国良将。

无人知晓,这位冷硬到底的将军,心底早已烂出了一个血洞。

夜半子时,营中灯火全数熄灭,暗卫轮岗交替,正是一夜最松懈的时刻。

谢寻彻换下官服,褪去所有象征身份的玄色戎装,一身素色常衣融进沉沉黑夜。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无波,步履看似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落地,胸腔都撕扯着寸寸碎骨的疼。

白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弃尸荒野,不许安葬、不许留痕、不许任何人提起半分。

他为家国,弃了挚爱。

可大义束得住人前的身,束不住人后的魂。

他可以忍余生相思,可以担万世骂名,可以做世人眼中无情无义的英雄,却绝不能忍林砚之一人孤卧荒冢,曝尸野地,任虫蚁啃噬,任风雨销骨。

那是他放在心尖、护了数年的少年。

是为他赴死、至死都在成全他家国大义的少年。

他欠他一场归途,欠他一副安骨之地。

城外乱葬岗荒草萋萋,夜风凛冽,卷着深夜的湿寒,刺骨钻皮。零星的荒坟破败坍塌,乱石散落一地,阴气沉沉,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呜咽,像无人收束的泣诉。

白日亲兵奉命行事,不敢违逆军令,只草草将遗体抛掷在荒草深处,薄草覆身,泥水沾衣,连最浅薄的掩土都未曾留下。

谢寻彻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视线触及那道单薄冰冷的身影时,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一夜风雨,彻底冻僵了那具温热过的躯体。

林砚之静静侧卧在泥泞之中,素白衣衫沾满污土血垢,曾经温润澄澈的眉眼紧闭,长睫凝着夜露,再无半分鲜活。他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场仓促落幕、无人收尾的温柔旧梦。

白日里众目睽睽,眼线环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狠心下令舍弃。

此刻四下无人,天地漆黑,终于容许他放肆一次。

谢寻彻屈膝跪在湿冷的泥地里,膝盖砸进积水,冰凉浸透衣衫。他指尖极致颤抖,迟迟不敢落下,生怕力道稍重,便会碰碎这世间仅存的、属于林砚之的痕迹。

他一点点拂去少年脸上的污泥杂草,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再无从前温热柔软的触感。

“砚之。”

他低声唤他,嗓音嘶哑干裂,带着压抑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哽咽,轻得被夜风吹散。

“我来接你回家。”

人前为国为公,人后为私为卿。

哪怕违令,哪怕犯忌,哪怕日后因此万劫不复,他也再也不会丢下他一次。

谢寻彻解下身上唯一一件尚且干净的外袍,小心翼翼铺展开,温柔又虔诚地裹住少年冰冷的身躯,层层叠叠,裹得严实,像是想替他隔绝这乱世所有的寒凉与苦楚。

他俯身,环臂,想要将人抱起身。

就在躯体离地的刹那——

荒岗暗处,死寂的草丛深处,骤然迸发一道凛冽枪火。

是漏网的敌方暗哨。

他们并未尽数撤离,早已算准他的软肋,算准他看似铁血无情,终有一念心软。整夜潜伏荒冢,只为等他孤身现身,伺机刺杀。

砰——!

枪声裂破长夜,刺耳震耳。

灼热的子弹穿透夜色,精准无误,狠狠钉入谢寻彻的左小腿。

剧痛瞬间炸裂四肢百骸。

是骨穿肉烂的钝痛,裹挟着火药的灼烫,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瞬间浸透浅色衣料,顺着小腿肌理汩汩涌出,迅速漫湿脚下泥泞,晕开一片温热的猩红。

力道骤失,身形剧烈一晃。

谢寻彻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间。左腿骤然脱力,剧痛钻骨,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乱石泥地之上,硌得皮肉生裂。

他半跪在地,左腿血肉模糊,子弹嵌在骨缝之间,每动一下,都是撕筋裂骨的酷刑。

暗哨藏于暗处,一击得手,正要补枪,夜色深处几道黑影瞬时掠过。

是他暗中留下的贴身暗卫。

无声无息,利落封喉。

不过瞬息,暗处杀机尽数平息,荒岗重归死寂。

只剩风声瑟瑟,和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暗卫低声请示,欲上前替他止血、替他接手怀抱中的人:“将军!属下抱公子回城!您伤势要紧!”

“不必。”

谢寻彻一字拒绝,声线冷硬固执,带着近乎偏执的疯魔。

谁都可以替他杀敌,替他守城,替他担家国大义。

唯独林砚之,只能他亲自接,亲自抱,亲自带回。

这是他欠他的,唯一能亲手偿还的东西。

他死死收紧手臂,将怀中冰冷的人牢牢箍紧,不让一丝夜风侵扰,不让一寸躯体受凉。小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剧痛连绵不断,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双腿麻木酸胀,几乎彻底失去支撑之力。

泥水混着血水浸透鞋袜,沉重刺骨。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撑着碎裂的筋骨,缓缓直起身。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落地,伤口都被狠狠牵扯,血肉磨蹭,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在怀中少年冰冷的脸颊上,温热一滴,寒凉一片。

他走得极慢,极稳。

哪怕残腿废痛,哪怕血染长路,哪怕孤身涉险。

怀里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柔,是他舍了家国名声、舍了半生清誉也要护住的残骨。

前路漆黑漫长,荒风刺骨,血痕拖了长长的一道,蜿蜒在泥泞荒径之上。

无人知晓,今夜护国将军孤身涉险,中弹负伤,弃军令于不顾,弃人前铁面于不顾,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血印,从乱葬荒岗,偷偷带回了他见不得光的心上人。

无人知晓,他今夜所有的隐忍克制、所有的铁血大义,尽数败给了怀里一具冰冷残躯。

长路漫漫,夜色沉沉。

他抱着他的少年,踏血而归。

世人皆知他守山河无恙。

唯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往后,山河万里皆为公,余生百苦皆为卿。

他赢了家国大义,输了毕生温柔。

唯剩怀中残骨,是他余生唯一的救赎,也是他永世不得解脱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