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整座城池,巷弄里的灯笼被夜风刮得来回摇晃,昏黄光影在青石板上晃出破碎的纹路。
城外的号角断断续续传进来,沉闷遥远,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头。
破败宅院的后院,温砚蹲在窗沿边,指尖轻轻撩开一道缝隙,目光警惕地望向街巷。这座小院是他们辗转寻来的藏身之处,院墙高大,屋舍荒废,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可今夜城里的搜查力度,已经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
沈逾把短刃别在腰后,又将几份写满情报的纸张拢到烛火旁,火苗舔舐纸角,字迹一点点蜷曲化为黑灰。不能留下半点物证,一旦被搜到,便是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已经三更了。”温砚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几乎融进风声,“按照原先计划,援军本该设法递入撤离路线,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逾垂眸看着盆中燃尽的纸灰,眉头微蹙:“或许城外战事吃紧,消息被拦在了防线之外。我们不能死等。”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巷口骤然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之声,杂乱却厚重,由远及近。
温砚浑身一僵,抬手按住沈逾的胳膊。
是搜城的兵。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官兵粗暴的喝问,挨家挨户拍门盘查。铁环撞击木门的巨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挨户查!外来流民、形迹可疑之人全部带回问话!不要放过一处宅院!”
沈逾迅速吹灭桌台上的烛火,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漆黑。他伸手将温砚拽到廊柱阴影深处,呼吸放得极轻。心脏擂鼓一般,撞得胸腔发疼。
院门外,沉重的撞门声轰然响起。
“这里院门紧闭,进去搜!”
木门本就腐朽,几下冲撞,木栓应声崩断。数十名士兵举着火把涌入院子,橘红色火光劈开黑暗,火把噼啪燃烧,将院落照得一览无余。
火光跳动,士兵的影子在墙面上扭曲拉扯。
外头军人口中,依旧只念着那两个代号。带队的军官冷着声吩咐手下:“上头收到线报,‘归雁’与‘沉舟’极有可能藏匿在此处,仔细搜,抓活的。”
屋内阴影里,温砚与沈逾彼此对视一眼。
旁人只知归雁、沉舟,不知温砚,不识沈逾。可此刻火把已经逼近正房,再晚一步,便会被团团围困。
“往后门走。”沈逾嘴唇贴在温砚耳边,气息压得极低。
二人借着房屋立柱遮挡,悄然后撤,脚踩过满地碎瓦,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可后院的后门,早已被两名守兵堵住,火把亮得刺眼,断了退路。
前后夹击。
退路彻底封死。
“房里有人!”
一名士兵瞥见暗处掠过的衣角,厉声大喝。火把齐刷刷朝这边聚拢而来,刺眼的火光扑面而来。
沈逾当即往前一步,将温砚护在自己身后,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刃,寒光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跑。”他只吐出一个字。
“我不走。”温砚攥住他的袖口,指尖冰凉。
官兵已经蜂拥围上来,刀枪并举。沈逾没有多余时间争辩,手腕一翻,短刃出鞘迎上前去,金属碰撞的脆响骤然撕裂夜的死寂。他身手凌厉,逼退扑上来的几人,可对方人数太多,源源不断往上围堵。
温砚没有兵器,只能借着屋柱辗转躲闪,脑子里飞快盘算脱身的法子。他擅长周旋计谋,却并不擅长近身搏杀,几番躲闪之下,胳膊已经被枪杆重重扫到,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火光映着混乱的院落,厮杀声响穿透院墙,飘到街巷远处。
城外军营之中,陆惊戈坐在军帐内,指尖捏着刚刚截获的零星密报。探子匆匆入帐,脸色凝重,开口依旧沿用代号汇报:
“主帅,城内传来消息,‘归雁’‘沉舟’藏身据点暴露,已经遭到官兵围捕,城内讯号中断。”
哗啦一声,陆惊戈猛地站起身,桌案上的地图被衣袖扫得移位。眼底那一份长久压抑的冷静,裂开一道缝隙。
同一时刻,对岸军帐。
苏清辞亦是听完下属的禀报,下属语气急促:“‘归雁’‘沉舟’据点出事,城里消息断了,生死不明。”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发白。隔着战场千山万水,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见噩耗传来,却派不出一兵一卒入城救援。
城内小院,局势已经濒临绝境。
沈逾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衣料被鲜血浸透,动作渐渐迟缓,依旧死死挡在温砚身前。包围圈越收越紧,已经没有突围的空隙。
温砚看着沈逾不断淌血的肩头,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清楚,今日想要两个人一同全身而退,几乎已是奢望。
火把的光映在二人脸上,四面都是士兵,进退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