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旷野,硝烟还悬浮在空气里,被晚风卷着,漫过遍地偃倒的荒草。
方才一场短促的交锋刚刚落幕,两军各自后撤,留出中间一大片死寂的缓冲地带。枪炮声歇了,余下只有远处巡哨士兵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寒风吹过残破军旗猎猎作响的声响。
陆惊戈立在土坡高处,一身戎装还沾着尘土与淡淡的血渍,指尖捏着半枚已经磨旧的铜扣,那是很早以前苏清辞遗落的物件。他目光遥遥望向对面敌军的阵地,隔着重重暮色,看不见那个人的面容,可心底那道牵绊,却像一根浸了冰水的丝线,死死缠在骨血里。家国大义横亘在前,私人情意只能压在最深的地方,连一丝流露都不敢。
副官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军情,口中只用组织内的代号:
“‘归雁’与‘沉舟’传回密报,城内布防有变,对方加固了城防闸门,不少暗哨新增布点,再继续潜伏,暴露风险会成倍上涨。”
只有陆惊戈心里清楚,归雁本名温砚,心思细腻擅于打探情报,擅长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沉舟本名沈逾,性子冷硬,武力过人,负责掩护、突围与销毁痕迹。二人对外行动以代号相称,只有极少数上层知晓他们真实姓名,一柔一刚,隐在敌城之中,步步如履薄冰。
陆惊戈指节微微收紧,铜扣被捏得发烫。
“传密讯给他们,谨慎行事,不必强行完成任务,保全自身为第一。若是局势恶化,寻机会伺机撤出城内。”
“是。”
副官退下之后,土坡之上只剩陆惊戈一人。晚风掀起他的披风,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他不是铁石心肠,每一次对阵苏清辞,于他而言都是凌迟。赢,是家国所求;输,便是万劫不复。可无论输赢,他都伤的是心上之人。
对岸的阵营,军帐之内烛火摇曳。
苏清辞卸下外层铠甲,小臂上一道浅伤刚刚包扎完毕,纱布边缘浸出淡淡的血色。桌案上铺着整张军事布防图,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布上,孤峭而单薄。
手下同样递上密信,汇报之时依旧沿用代号:
“‘归雁’‘沉舟’送来消息,城内高层已经起了疑心,正在暗中排查外来人员,二人藏身的据点险些遭到搜查。”
苏清辞垂眸看着纸上寥寥数语,眉心沉沉蹙起。他同样知晓代号之下,是温砚与沈逾两个人。温砚善于伪装,可城中最近大肆盘查户籍,稍有疏漏便会万劫不复;沈逾纵然身手高强,可一旦爆发冲突,便等于直接暴露身份。乱世之中,卧底之人,命从来都悬在一线。
“传令,设法给城内送一条退路线索。”苏清辞声音低沉,烛光照亮他眼底沉沉的倦意,“不要直接接触,避免牵连归雁、沉舟。”
他心里清楚,陆惊戈那边,定然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情报。
隔着烽火战场,两个人立场对立,军令相向,却不约而同,惦记着那两个深陷虎穴的人。
帐外忽然响起号角,是夜间警戒的信号,呜咽绵长,吹散暮色。
苏清辞抬步走出军帐,抬眼望向对面那片漆黑的土坡。夜色太浓,望不见陆惊戈的身影,可他清楚,那个人就在那里。
从前少年相伴,月下闲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二人会隔着重兵,遥遥相望,连一句问候,都成了奢望。
心底翻涌的思念被理智狠狠压下。肩上扛着万千将士,身后是一方百姓,私情,是最奢侈的东西。
土坡这边,陆惊戈仿佛有所感应,同样望向对岸晃动的烛火。
硝烟弥漫的旷野,两个遥遥相对的人,怀揣同样的牵挂,也背负同样的无可奈何。
而遥远的城内,夜色笼罩街巷,脱离了密报体系,没有代号,只剩活生生的温砚与沈逾。
温砚借着夜色的掩护,将密信送走之后,快步回到破败宅院的后院。沈逾正靠在廊柱边,手里擦拭着短刃,刀锋泛着冷幽幽的光。
“刚刚街上又过了一队搜查的兵,再拖下去,我们藏不住多久。”温砚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藏着忧虑。
沈逾停下擦拭兵器的手,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语调平静,却带着决绝:“若是真被围住,我来断后,你走。”
“我不会丢下你。”温砚立刻回绝。
沈逾没有再接话,只是将短刃收好,望向漆黑的夜空。
城外号角声声传入城内,战火近在咫尺。他们困在敌城腹地,进退两难,每一分安稳都是侥幸。
城外两军依旧对峙,寒角声声,吹碎旧梦。爱恨,家国,生死,全部揉在这无边的黑夜里,没有人知道明日破晓,等待众人的会是怎样结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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